陳念寧用更小的聲音補了一句。她從父親懷裡探出半張臉,兔子耳朵還貼在她的臉頰上,眼淚把兔子的耳朵浸得溼答答地反著光。
喵喵剛才在房間裡,看著那塊木頭,特別害怕。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四歲小孩特有的那種奶音,但語氣裡有一種小孩子特有的、從大人表情裡讀取到嚴重資訊之後努力配合的認真勁。
她不確切理解木頭裡有人是什麼意思——這句話的字面含義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但她準確地捕捉到了沈知意恐懼的來源,她的小腦袋瓜把這一晚上發生的事情串成了一個完整的因果鏈——
窗戶外面那個黑影每天晚上都來,它每天晚上都站在床尾,它今天敲了窗戶,喵喵看到它之後沒有跑,反而在它離開之後變得特別害怕。
喵喵不怕那個黑影,但喵喵怕那塊木頭。
所以問題出在木頭上。
四歲小孩分不清鬼和木頭之間的因果關係,她的小腦瓜把所有的前因後果都揉在一起,但她準確地抓住了最關鍵的那個點——
真正的危險不是站在窗外的那個東西,而是被爸爸帶回家之後一直放在走廊盡頭那個房間裡的那塊、爸爸以為是金絲楠木,以為是被騙了買成棺材板的木頭。
沈知意在沈衍之懷裡轉過身,看著陳先生。
她在沈衍之的衛衣上調整了一下姿勢——從四隻爪子勾著面料掛在胸口的姿勢,變成了蹲坐在他的手掌上、被他託在胸前的姿勢。
她的貓耳朵豎得筆直,尾巴在身後翹成一個微微彎曲的弧度,藍眼睛和陳先生的眼睛在不到兩米的距離內對視。
然後她用她能發出的最嚴肅最低沉的喵叫聲衝他叫了一聲。
這一聲喵沒有尾音的上揚,沒有撒嬌的顫音,沒有任何修飾,就是一個乾淨利落的單音節,短、沉、直。
像是在他的胸口按了一個確認鍵。叫完之後她伸出右前爪,在空中極其緩慢地、一筆一畫地比劃了三個數字。
她的肉墊在空中寫的時候從右往左拉了一道橫線,動作很慢,慢到確保陳先生能看清每一筆的軌跡。
寫第二個的時候又是一道橫線,比第一個稍微短了一點,因為她的爪子有點酸,但她把位置對得很準。
寫的時候她用肉墊在空中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起點和終點勉強對上了,雖然不太圓,但足以讓人認出這是一個零。
一,一,零。不是她之前在沈衍之胸口寫的那種極速版本,而是更慢、更用力、更鄭重的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寫給他看。
她寫完最後一個數字之後把爪子收回來放在沈衍之的手指上,藍眼睛依然盯著陳先生,沒有喵,沒有比劃,只是安靜地等著。
陳先生蹲在地上,看著這隻白色小奶貓用爪子在空中寫出來的三個數字,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下午在沈家客廳裡磕頭磕得額頭全是淤青都沒有露出過這種表情——那種表情不是恐懼,恐懼還在,但已經被更深層的、更本能的某種東西蓋了過去。
是那種一個人終於意識到自己以為的棺材板根本就不是棺材板、那些死掉的和尚和瘋掉的道士根本不是因為技不如鬼、而是因為他自己親手把一塊罪證搬進自己家裡之後,大腦在極端震驚之下把所有線索瞬間串連起來時產生的空白。
他的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報警……對……報警……報警……他重複了好幾遍這兩個字,每說一遍都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應該做什麼。
然後他顫顫巍巍地從唐裝口袋裡掏出手機。他的手指抖得厲害,大拇指按在指紋解鎖鍵上按了好幾次都識別不了——因為他的手指在不停地抖,指紋感測器沒辦法對上一個持續移動的目標。
他深吸一口氣,用另一隻手握住發抖的那隻手的手腕,把大拇指重新按在解鎖鍵上,手機螢幕終於亮了。
他輸入密碼的時候手指還是抖的,抖得把密碼輸錯了兩次,螢幕兩次震動提示密碼錯誤,他咬著下唇把密碼重新輸了一遍,終於打開了。
他撥出那三個數字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手在抖,嘴唇在抖,連眼皮都在抖,手機螢幕在他手裡晃得像一片在暴風雨中打轉的樹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