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聽到對面傳來接線員標準化的詢問聲——
您好,這裡是報警服務檯,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接線員的聲音平穩而專業,和他這邊的世界形成了地獄般的反差。他忽然就哭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做了二十年生意的商人,在商場上跟人談判時從來不掉一滴眼淚的硬骨頭,對著電話哭得語無倫次,眼淚和鼻涕一起湧出來糊了滿臉。
我家裡有鬼——不是——我家裡有人——有屍體——不是屍體——屍塊都不如——請你們快來——求你們快來——
沈衍之從他手裡拿過電話。他的動作不快不慢,伸過去的手掌穩穩地按在陳先生髮抖的手腕上,用拇指和食指把手機從陳先生手裡取下來。
然後用極其冷靜簡潔的語言報出了地址,說在住宅內一塊疑似來源不明的木料中發現了疑似人類遺骸的碎屑,請求刑事技術部門到場。
他的語氣和他在公司會議上彙報工作進度時一模一樣,每一個字都精準而剋制,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電話那頭接線員的反應很專業——可能是這種詭異的報警內容在深夜並不罕見,也可能是沈衍之冷靜的語氣讓對方意識到這不是惡作劇——對方很快做出了響應,詢問了具體位置、現場人數、是否有緊急危險。
沈衍之一一回答完之後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陳先生。
然後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小白貓。她還在他掌心裡蹲著,尾巴依然炸著,爪子從剛才掛在他胸口開始就一直沒有收回去,指甲還勾在他衛衣的纖維裡,肉墊微微發涼。
她眼睛直直地盯著走廊盡頭那個房間的方向,瞳孔縮成極細的豎線。
他認識她十八年了,從她還是一個皺巴巴的醜嬰兒被蘇婉清抱在懷裡的時候,到現在蹲在他掌心裡用一聲喵叫就能把上百隻小鬼震飛。
他見過她因為靈脈堵塞而躲在被窩裡哭,見過她變成三歲小不點抱著汪汪站在全家面前忍眼淚,見過影片裡她在泰國叢林裡怕得渾身發抖還往前衝,見過她跑一公里跑到腿軟看到人生的走馬燈。
她膽子很小,很容易害怕,但這一次,她怕的不是鬼,她怕的是鬼身後的真相,是那塊木頭的沉默,是人的惡意比鬼的怨毒更冷更硬更深不見底。
他擼了擼她的後腦勺,手指從她額頭往後腦勺方向順過去,力道比下午更輕更慢,指腹在她的耳根位置輕輕揉了一下——那是她最喜歡的被摸的位置,每次他摸到這裡她都會咕嚕。
但這次她沒有咕嚕。
他把那隻還在發抖的小東西輕輕按進自己的衛衣領口裡,讓她貼著他鎖骨下方那一小塊最暖的皮膚。
他的體溫比平時偏高一點——九尾狐的體質偏熱,她有時候喜歡變成貓趴在他肚子上取暖。
她的肉墊貼在他的鎖骨上,涼涼的,軟軟的,把皮膚上那一小片區域都浸出了一層薄薄的潮意。
他拉起衛衣領口的邊緣輕輕蓋住她的後背,只露出她的小腦袋和兩隻還在微微發抖的貓耳朵。
她沒有咕嚕,尾巴依然炸著,爪子依然死死勾著他的衛衣,勾到指甲尖都泛了白。走廊盡頭那個房間的門關著,暗紅色的實木門板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沉默地反射著一道狹長的光斑,門把手是黃銅色的,球形的,上面掛著一把已經生鏽的橫開鎖。
她沒有咕嚕。從衝出門到現在,她的喉嚨裡沒有發出一聲咕嚕。
她在他領口裡縮成一個白色的毛球,眼睛直直地盯著走廊盡頭。
那扇關著的門,那個掛著進口金絲楠木老料勿碰金屬牌的房間。
門縫裡沒有透出任何光,但她能感知到門板後面的那顆黑色心臟還在跳,比之前更慢了,更沉了,像是某種久違的變化正在那塊木頭的最深處悄悄發生。
那隻紅眼鬼還在裡面,它從窗外消失了之後回到了這裡——
它的埋骨之地,也是它的囚籠。
它大概聽到了她讓沈衍之報警的喵叫,大概聽懂了她在空氣中寫的三個數字,大概知道等了這麼久這麼久,終於有人在做正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