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法醫是傍晚回來的。
他從州里坐班車到縣城，最後一段路塌了，只能在橋頭換一輛運菜的小卡車。人進縣局時，褲腳上全是灰白的泥，雨衣還沒來得及脫。他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到長桌上，袋口壓著兩顆紅蠟封，蠟邊沾著石灰粉。他把紙袋放上桌的時候，手指在袋口上按了一下，像在確認裡面的東西沒有在車上被顛壞。小周伸手去接，他側了一下身，沒有讓小周接，自己把紙袋拆開了。
小周剛把前一天的登記簿鎖進櫃子，見他回來，先去倒熱水。曹法醫沒喝，只把紙袋拆開，把三張初步記錄排到桌面。
“牆灰、病歷紙、紙袋摺痕。”他說，“先說清楚，都是初步意見。”
沈立川坐在桌邊，桌面那幾條棉線還沒收。阿蘭的藥箱照片、劉三滿的纖維管、馬守成的值班簿、何志文的信和方德彪的許可，仍在各自的格子裡。陳懷石的殘頁和寨牆病歷擺在最外側，隔著一條沒有人越過去的線。
曹法醫把第一張記錄推過去。
“舊寨西牆的灰，分了兩層。底層是原牆粉，上面有新落的石灰粉。字不是牆砌好時就有的，是近幾年補上去的。補灰裡混進了雨水衝下來的細砂，細砂跟山腳河溝那一段接近，但這隻能說明寫字的人或者紙袋去過那一帶。”
“能不能看出什麼時候寫的？”小周問。
“不能給你精確日子。”曹法醫說，“雨季裡，牆吸水，灰層乾溼反覆。能說的是不老，沒到十年。”
他又把第二張紙攤開。
“病歷紙纖維跟前面幾份不一樣。前幾份多是老式公文紙或者醫藥公司的便箋紙，這張更薄，紙漿裡有短纖，像縣裡後來常用的登記本內頁。墨也不是同一支筆。有人沒有把它和前幾張病歷放在同一個地方寫。”
沈立川看著記錄單上的“不同批次”四個字。
“說明什麼？”羅明義問。
“說明它是一張單獨送來的紙。”曹法醫說，“不能說明誰送的，也不能說明寫紙的人就是寫牆的人。”
羅明義的眉頭動了動，沒再問。
曹法醫把第三張紙翻過來。紙袋摺痕是新壓出來的，內側沒有長期受潮的黴點。石縫裡頭的灰落在紙袋外面，紙袋裡面卻乾淨。有人把病歷裝好後帶進舊寨，再塞進縫裡；或者有人先把紙袋放好，後來才有灰落上去。兩種可能都在，眼下沒有哪一種能壓過另一種。
“別給我把紙說成證人。”曹法醫說完，把記錄重新收進紙袋，“要等就等。州里的顯微鏡排到後天，後天也未必輪得到。”
他這話不是推脫。南隴縣法醫室只有一張舊工作臺，放大鏡腿壞了一邊，遇到需要細看的東西，總得往州里送。雨季裡班車時斷時續，一份材料走出去，比人從林場回來還慢。小周把紙袋放回櫃子，櫃門鎖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沈立川看著那三張記錄單，沒有說話。他知道曹法醫說的是實話——這些紙上的資訊，不能當證據用，只能當方向用。牆灰告訴他寫字的人去過山腳河溝，病歷紙告訴他這批紙不是同一批，紙袋摺痕告訴他有人事先準備好了這個紙袋。三個方向，三種可能，每一條路都走不到頭，但每一條路都指向同一個地方——舊山深處，有人不想讓他們停下來。
曹法醫臨走前看了沈立川一眼。
“你右手怎麼了？”
“牆縫磨的。”
“明天換藥。別讓石灰進舊傷。”
沈立川嗯了一聲。
曹法醫走後，屋裡的雨聲又顯出來。唐秋萍把病歷影印件翻到診斷欄，紙上“復位”兩個字寫得平，像是從一張表上直接抄過去的。她沒有盯著字看太久，轉而去翻陳懷石殘頁。
殘頁很窄，邊沿像被人從一大張紙上撕下來。上面原本有四欄：詢問人、記錄人、口述時間、落筆時間。兩欄填了字，兩欄空著。最深的一行壓痕寫著：活體證人另問。
“他為什麼要把這行留下？”唐秋萍問。
羅明義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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