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該起鍋,什麼時候該揉,什麼時候該攤,他心裡一摸就曉得。
從前日子懸著,人做事也懸著。眼前鍋裡這一批茶,院裡那兩口缸,屋後那一排竹籬,連同請上坡來的這些人,都叫他心裡有了一點著處。
不是多富,也不是多闊。
是這家總算能在坡上立住了。
日頭偏西時,兩個幫工婦人要下山。劉敏芝把記好的工錢從布包裡摸出來,一枚一枚點給人家。那兩個婦人接過去,先在衣角上擦了擦手,才笑著往兜裡收。
“李家這兩年長出息了,”其中一個道,“等你家老大成了親,這日子怕還要往上走。”
劉敏芝嘴上只說“借你吉口”,臉上的紋路卻鬆開了些。
李德厚坐在簷下,把這一幕看進眼裡,手裡還捏著沒點的菸絲。
從前他們替別人做工,天黑了才敢回自家窩棚。到這一步,換成人家來李家掙這份錢了。
這變化,是一鍋鍋茶、一天天下力氣、一把把銅板慢慢壘出來的。
傍晚時,李志遠從山下回來,鞋上帶著土,手裡的布包卻護得好好的。劉敏芝一看便問:“咋個說?”
李志遠把包放下:“日子還要再看兩家方便,先把布和禮數備起來。”
劉敏芝應了一聲,臉上那點緊著的神色總算鬆了些,轉身就去翻箱底,嘴裡已經在盤算還缺哪樣。
徐淑芳的名字沒落幾回,屋裡卻像已經先給她留了個位子。
巧珍在一旁理紙,聽著聽著,低頭笑了一下,沒出聲。她把紙一張張壓平,最底下那張藍灰封皮的一角露出來,又很快叫她塞回去了。李德厚只瞥見一眼,沒看清是什麼。李志勇靠在門邊削竹籤,先聽得不耐煩,後頭又忍不住插了一句:“哥,你往後成了親,還跟不跟我們一屋吃飯?”
劉敏芝順手就拿筷子敲他:“嘴裡莫亂跑。”
李志勇躲了一下,嘿嘿笑,笑完又低頭去削他的竹籤。那刀子在他手裡轉得快,像停不住,可削出來的籤子未必真有幾根用得上。
李德厚沒插嘴,只看著火塘裡那點紅。
火照著幾張臉,都還是這幾張臉。
可一日一日地,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家了。
夜裡飯後,來幫工的人都散了,山上也靜下來。風從茶坡那頭吹進院子,帶著一點焙過茶的暖苦氣。李德厚把水煙筒挪到腳邊,添了菸絲,點著,含住菸嘴吸了一口。
竹筒裡那口水輕輕咕嘟了一下。
白煙慢慢吐出去,散在門前的暗處。
他坐在門檻上,朝外看。茶坡黑沉沉伏在夜色裡,屋簷下新補的竹籬投出短短的影,院角那捆明日要用的竹子還在。鍋刷淨了,匾收好了,糧缸裡有米,鹽罐裡也沒空。明日一早起來,還是要上坡,還是要做茶,還是要算工錢。
這樣的日子,苦是苦。
可已經不是被風一吹就散的日子了。
劉敏芝收完最後一隻碗,在他身邊坐下,抬手捶了捶腰。
兩個人並排朝外看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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