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厚是聽見前頭有人喊“看見雲南了”時,才猛地抬起頭的。
那時他正弓著腰,肩上扛著一袋炒麵,腳底下是被人踩爛的山路。春天剛過,緬北山裡還是一腳泥一腳水,路邊的草葉上全是冷露,褲腿擦過去,沒走多遠就溼透了。前頭抬門板的,後頭牽騾子的,中間夾著背鍋背娃的女人,亂糟糟拖成一條長蛇,順著山樑往北挪。
自打孟棒那場炮火過去後,營裡提心吊膽地熬了大半年,後來又開始往北動。後頭做飯的、挑糧的、抬傷的,都得跟著走。李德厚不想去,也由不得他不去。名字一記上,米袋子一壓到肩頭,人就算上了路。
出發前一晚,劉敏芝蹲在火塘邊,把最後一點幹米炒了,摻著鹽巴和搗碎的辣子,包成兩個小布包,一個塞給他,一個塞進志遠懷裡。
“路上莫亂吃生水。”她叮囑,“真餓急了,就捏一口含著。”
志遠抬頭問:“爹,我們這是要回克了?”
李德厚看了他一眼,沒應,只把布包往他衣襟裡塞緊些。
巧珍在一旁抱著志勇,聽不懂大人的話,只曉得“雲南”兩個字,眼睛一下亮起來:“給是回家?”
劉敏芝手上頓了頓,把散下來的頭髮掖到耳後,低聲說:“先走路。”
這一路,人人嘴裡都在說雲南。
有人說前頭的人已經摸到滄源一帶了;有人說山那邊有寨子換了口風,肯給路、肯給糧;還有人說,再往前挪兩天,就能看見真正的雲南山。那些話一陣風似的,從隊伍頭上吹到隊伍尾上,吹得人心口發熱,連走路都像輕了兩分。
可李德厚心裡並不輕。
他走過這條舊路的一截。年輕時候跟馬幫跑道,見過保山往北的雲,也見過緬北山裡的霧。山和山其實長得差不離,遠遠看去,都是一層壓一層的青。可他偏偏分得出,哪一邊的風裡有松脂味,哪一邊的土腥氣更冷,哪一邊的鳥叫落下來,會叫人想起龍陵老屋後頭那片竹林。
這天晌午,他們翻上一道高梁,風忽然大了,雲也被吹開一角。前頭的人齊齊停住,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有人把手搭在眉上往北望,有人咧開嘴笑,也有人一句話沒說,眼淚先下來了。
李德厚把米袋從肩上卸下來,喘了兩口,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北邊群山後頭,露出一片更淡的天。天底下是連著的山影、寨子、田埂,還有一道被風吹得發白的河溝。離得遠,看不清人煙,只看得見那些山的起伏和顏色。可也不知為什麼,他只看了一眼,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
那山勢,像極了龍陵那邊。
他想起出門那夜,自個在祖宗牌位前念過的那幾句老話;想起被他一刀劈開的木牌;想起怒江邊翻湧的黑水;想起劉敏芝抱著娃站在雨裡,嘴唇烏青,卻一句怨話沒講。他一路都不敢多想,像把那些舊事壓在石頭底下,可這一眼望過去,石頭忽然叫人掀開了。
志遠也看見了,聲音都發顫:“爹,那邊就是雲南?”
李德厚喉頭動了動,半晌才嗯了一聲。
巧珍伸手指著北邊,笑得像要跳起來:“我看見我家了!”
沒人笑她。
連平時愛插科打諢的老王都只咂了咂嘴,蹲在路邊,捧著破水壺,半天沒喝下一口。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點冷,一點潮,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草木味。那味道並不真像家,可李德厚鼻子一酸,差點當場把眼閉上。
就在這時,前頭忽然有人往回跑,邊跑邊喊:“莫站著!往下走!快些!”
隊伍一下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