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劉敏芝是被坡上跑下來的人請走的。
來的是白天那個瘦婦人,喘得直不起腰,一進棚就衝劉敏芝擺手:“快些,長官家那娃燒得更兇了,眼都翻上去了。”
劉敏芝回頭看了一眼火塘邊。志勇睡沉了,額頭不燙,鼻息細細的;巧珍縮在弟弟腳邊,睡夢裡還抽了一下;志遠抱著膝蓋靠棚柱坐著,困得睜不開眼,還硬撐著不肯倒下。
李德厚站起身,把柴刀往腰後一別:“我也去。”
坡上的棚子比底下寬些,門口還豎著兩根削過皮的木樁。裡頭卻一樣亂,破毯子、藥罐子、溼軍裝堆成一片。長官家的男娃不過兩三歲,燒得臉通紅,嘴唇卻發白,躺在他娘懷裡直打挺,嗓子眼裡一口一口倒氣,像是有人掐著脖子。
劉敏芝伸手一摸,掌心都被那股熱氣頂了一下。她一句廢話沒有,先讓人燒熱水,又叫人拿乾布、拿灰,自個把懷裡的藥包拆開,揀出幾片葉子搓碎了聞。那長官立在一旁,身上軍裝沒解,手裡還攥著槍,臉繃得像塊石頭,額角卻全是汗。
“娃白天受風沒有?”劉敏芝問。
那女人紅著眼搖頭:“夜裡涼,睡著睡著就這樣了。”
劉敏芝把娃娃翻過來,拍背,掐虎口,又叫那女人把娃娃的裹被鬆開。娃娃忽地哇一聲哭出來,喉嚨裡的倒氣總算順了半截。棚裡幾個這才一齊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長官抹了把臉,低聲問:“能不能活?”
劉敏芝把熱布擰得半乾,覆在娃娃胸口,只說:“先把這口氣順過來。後半夜莫讓他再受涼。”
她說完,抬手把自個散下來的碎髮往耳後掖了掖。火光一晃,照見她眼下兩團烏青。那長官看了她一眼,像要說句什麼,最終只點了點頭:“劉嫂,麻煩你了。”
這聲“劉嫂”比白天叫得更沉。
劉敏芝守到後半夜,娃娃身上汗漸漸發出來,哭聲也實了,才肯起身。她剛出棚門,就聽見坡口那邊忽然有人吹了兩短一長的哨子,緊跟著又有人扯著嗓子喊:“燈滅!都滅了!飛機!”
李德厚猛地抬頭。
天還黑著,山那頭已隱隱傳來低沉轟響。坡上坡下的人一下全醒了,鍋碗撞翻,娃娃哭,女人喊,腳步踩得泥水四濺。有人抱著槍往外衝,有人還沒出棚就摔進泥裡。
第二聲轟響壓下來時,地皮都跟著顫了一下。
“進洞!”不知是誰在上頭喊,“帶女人娃娃進洞!”
長官家的女人抱著娃娃衝出來,臉白得嚇人,一把拽住劉敏芝:“跟我走!”
李德厚轉身就往自家棚子跑。坡上的火早被人踢滅了,腳底全是泥,他左腿那道舊傷被拉得生疼,還是一步沒停。衝回棚裡時,志遠已經把巧珍拽起來了,巧珍還迷迷糊糊,志勇被炮聲驚醒,在草鋪上哭得直抽氣。
“背上!”李德厚把揹簍一扔,先把志勇兜進去,又一把抄起巧珍,“志遠,跟緊!”
外頭轟的一聲,棚頂的茅草被震得直掉灰。劉敏芝衝進來,抓起藥包、瓦罐和那半袋碎糧,反手就把棚門一掩——像真能擋住什麼似的。
一家五口跟著人流往坡後跑。泥路被踩得像爛腸子,腳一陷進去,再拔出來就是“啵”的一聲。巧珍被李德厚夾在臂彎裡,嚇得臉埋進他肩窩;志遠咬著牙,跌了一跤又爬起來,手心全是泥;志勇在揹簍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到後頭只剩啞聲。
山洞藏在一片黑竹後頭,洞口不大,裡頭卻早擠了人。溼氣、汗味、尿臊氣、娃娃吐出來的酸氣,全悶在一起。人一進去,眼前先是一黑,耳朵裡卻更響——外頭每炸一下,洞頂就簌簌掉土。
巧珍死死捂著耳朵,哭都哭不出來了。志遠把身子擋在弟妹前頭,肩膀抖得厲害,嘴卻抿得發白。劉敏芝抱過志勇,用手掌一下一下拍著他後背,自個也被震得臉上沒有血色。
洞裡有人念祖宗,有人低聲罵娘,還有女人抱著娃一遍一遍叫魂。李德厚蹲在洞口邊,往外望去,只看見山坡那頭騰起一股一股黑煙。竹棚被掀飛了,鍋灶也翻了,有人從煙裡衝出來,身上著了火,滾進泥裡又爬不起來。
他正盯著,忽聽身後有人喊:“能動的男人出來兩個,抬傷的!”
李德厚回頭看了劉敏芝一眼。劉敏芝什麼都沒說,只把志勇抱緊些,衝他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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