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厚出去找過一趟人,回來時褲腿上全是泥和血點子。他壓低聲音對劉敏芝說:“坡下兩排棚子沒了。”
劉敏芝手頓了一下,抬頭問:“周排長的人呢?”
“還在外頭。”李德厚說,“守著。”
說完這句,他自個都不曉得那一個“守”字,到底是在守這片爛坡,還是守這一洞子還沒被炸死的人。
天黑時,炮聲忽然密起來。
洞口有人急急跑過,腳步帶著泥漿,嘴裡罵:“再這樣挨,天亮都不用看了。”緊跟著,外頭就安靜了一陣。那安靜比炮聲還嚇人,像山也在屏著氣。
李德厚貼著洞壁站了站,終究還是掀開洞口垂下來的草簾往外看。
月亮被煙遮住了,只剩一點灰光。坡下站著十來個人,個個把褲腿紮緊,腳上纏布,臉上抹得烏黑,腰裡彆著手榴彈和短刀,有人連鞋都脫了,只赤腳踩在泥裡。沒人高聲說話,只低低對了幾句,便把槍往背後一甩,貓著腰往黑地裡散開。
像一群曉得自個多半回不來的人。
李德厚看見其中一個回頭朝坡上望了一眼,像是在看洞口裡的這些婦孺,又像是什麼都沒看。下一瞬,人就沒進了林子。
後半夜,先是零零碎碎的槍響,隔得遠,像竹節爆裂。過了一會兒,槍聲忽然一排一排地炸起來,裡頭還夾著手榴彈悶雷似的響。洞裡所有人都醒了,誰也不敢說話,只聽那片黑山裡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像有兩群野獸在互相撕咬。
巧珍抓著劉敏芝衣角,牙關都在打戰。志遠死盯著洞口,眼睛一眨不眨。志勇又燒起一點低熱,渾身發燙,卻不哭了,只蜷在娘懷裡發抖。
不曉得熬了多久,天邊剛透出一點青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亂鬨鬨的喊聲。
不是哭,是喊。
緊跟著,有人衝到洞口,聲音都喊劈了:“炮啞了!炮啞了!”
洞裡的人先是一愣,隨後全往外擠。李德厚把三個娃娃攏在身後,跟著出了洞。坡上的煙還沒散,風一吹,全是嗆人的火藥味和焦木味。對面高地那邊已沒了昨夜那種砸山的動靜,只偶爾還有幾聲零星槍響。
有人從坡下抬人上來,抬的是昨夜出去的那些。
有的還喘氣,有的已經硬了。一個年輕兵肚子上纏著帶血的布,臉黑得認不出本來模樣,被抬過來時還咧嘴笑了一下,聲音沙得像砂紙磨出來:“陣地……拿下了。”
旁邊的人一下紅了眼,有人罵他瘋子,有人轉頭就哭。坡口那幾個長官站在煙裡,臉也燻黑了,卻個個像一夜間多撐出一截筋骨。有人大聲說,炮是從緬軍手裡搶下來的;也有人說,昨夜那十幾個人,回來不到一半。
話一傳開,坡上坡下都鬧起來了。
活著的人在叫,在笑,在抹眼淚;女人們一邊去認人,一邊又給活著的端水;連那些哭蔫了的娃娃都被驚得抬起頭,看著滿坡亂走的人,像不曉得這到底算好事還是壞事。
長官家的女人抱著昨夜退了燒的娃娃,從坡上下來,隔著人群衝劉敏芝點了點頭。那娃娃趴在她肩上,臉還白著,眼睛卻是亮的。
李德厚站在洞口邊,聞見風裡除了硝煙,還有一股新翻開的土腥氣。那是死人還沒埋時才有的味兒。
有人在他身後說:“這一仗,算是贏了。”
李德厚沒回頭。
他只看著門板上一具一具抬過去的人,看著自個三個娃娃縮在劉敏芝身邊,像三隻才從水裡撈上來的小獸。看了半晌,他才低低說了一句:
“這不叫贏。”
風從坡口灌下來,把煙吹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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