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難開始建立泰北家族》第10章 劉嫂(1)

作者:練塊兒的師爺·22天前

第二天一早,坡下領水的地方就排起了長隊。

一隻只缺口破碗,一隻只燻得發黑的竹筒,挨著泥地往前蹭。夜裡下過一陣短雨,坡上的黃泥被人踩成了爛糊,鞋拔出來時都帶著“啵”的一聲。劉敏芝抱著空瓦罐站在隊尾,肩上還搭著一件昨晚人家送來的破褂子,袖口撕開了半截,針腳歪得像螞蟻爬。

前頭那個瘦婦人回過頭,認出她來,低聲問:“昨晚那鍋糊糊,是你熬的?”

劉敏芝嗯了一聲。

“聞著像保山那邊的味道。”那婦人嚥了口唾沫,“我家那口子傷了腿,連著兩天吃糙米都往外頂。你是咋個弄的?”

劉敏芝沒急著答,先彎腰把瓦罐在泥裡墊穩。前頭有人搶水,後頭有人罵娘,坡口那邊還有人扛著麻袋往上跑,風一吹,潮木頭、汗味和菸灰氣全攪在一塊。她看著那婦人嘴角發白,眼窩塌著,懷裡娃娃鼻涕拉得老長,心裡先有了數。

“豆子先揀開,碎米先幹焙一下,”她說,“辣子莫一下全扔,拿火炕過,香氣才出來。水滾了再下鍋,莫一上來就悶。”

那婦人聽得認真,像怕漏了一句活命話。

輪到她們打水時,水溝裡流出來的也不是清水,發黃,帶著點泥腥。劉敏芝把水舀滿,回棚前先折了兩根細竹枝,把昨晚剩下的碎豆放在石頭上慢慢碾開。火一著,豆腥氣先冒出來,接著是炕辣子的香。香氣不大,卻尖,順著坡風一竄,附近幾個棚子都有人探頭。

巧珍蹲在灶前添柴,抽著鼻子,小聲說:“娘,我也聞餓了。”

“聞餓也得忍。”劉敏芝拿竹片攪著鍋,“先讓你弟吃。”

志勇昨夜退了燒,人還虛,縮在棚角,眼睛倒亮了些。志遠守著弟弟,手裡捏著半截燒黑的木棍,在地上劃來劃去。李德厚天沒亮就跟搬運隊出坡去了,棚子裡只剩她帶著三個娃,火塘一燒起來,倒像真有了個家樣。

鍋開後,她只往裡撒了小半撮鹽,鹽一下去,豆香立刻頂住了那股粗糧的澀氣。昨晚那個瘦婦人站在棚外看了半天,終究忍不住,訕訕開口:“嫂子,我拿半把幹筍,跟你換一口湯,行不行?”

劉敏芝抬頭看她。

人到這山裡,誰都沒臉,誰都得活。她拿竹勺在鍋邊颳了一圈,盛了半碗遞過去:“先給娃娃抿兩口,莫一氣灌多了。”

那婦人捧著碗,鼻頭一下就紅了:“謝你,嫂子。”

這一聲“嫂子”出口,旁邊兩個女人也磨磨蹭蹭圍了過來。一個手裡攥著只破袖套,說想補兩針;一個懷裡抱著個娃娃,娃娃肚子脹得鼓鼓的,哭都哭不動。劉敏芝把鍋從火上挪開,先接過袖套看了看,又伸手去摸那娃娃額頭。

“不燙,是吃壞肚了。”她問那女人,“水滾沒滾就給娃喝了?”

那女人臉一白,沒敢吭聲。

劉敏芝嘆了口氣,把昨日撣寨老頭給的草葉掐下一小撮,放進瓦罐裡煮,又讓巧珍去火堆邊抓一撮熱灰,埋住另一半撮草根。她手腳快,嘴也快:“碗筷分開,水燒滾,娃娃屁股底下莫總墊溼布。山裡這點病,拖久了就不是病,是要命。”

她說話不算軟,可句句都是能落地的法子。那女人聽著聽著,眼淚就往下掉,連連點頭。

沒到晌午,棚前已經坐了四五個女人。

有人拆舊衣裳,有人等水開,有人抱著娃低聲哄。她們原先各守各的棚子,像一堆被風吹散的草根,誰也不敢多看誰。可火塘邊一旦能聞見點辣子香,能聽見人拿雲南話低低說兩句家常,心裡那股吊著的氣就鬆下來一點。

劉敏芝一邊補衣裳,一邊聽她們說話。誰家男人是傷兵,誰家沒分到夠用的草蓆,誰家昨夜領糧時被擠掉了半勺,她都記著。她不識多少大字,可這種賬,她心裡一筆都不會亂。

下午日頭毒起來,棚頂曬得發燙。一個臉上帶青印的年輕女人縮著肩進來,進門先把頭低下,像怕人看見。劉敏芝眼尖,一下就瞧見她嘴角破了。

“誰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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