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站在坡口看山的人,全被那聲吼驚得回過頭。緊跟著,北邊山坳裡傳來幾聲悶響,不算很近,卻一聲一聲敲得人頭皮發麻。前頭牽騾子的先慌了,韁繩一鬆,兩匹馱鹽巴的騾子立時側衝出去,把一排人撞得東倒西歪。米袋滾下坡,木箱摔開口,裡頭的藥瓶子撞得叮噹亂響。
“壓過來了!”
“回頭!都回頭!”
“娃娃看好!莫丟了!”
亂喊聲裡,劉敏芝一把拽住巧珍,又把志勇塞到李德厚懷裡。志勇到底還小,臉一下白得像紙,死死摟著李德厚脖子不撒手。
志遠還想去撿掉在地上的炒麵包,被李德厚一聲喝住:“莫要了!跟緊!”
山路本就窄,這一回身,人潮便全擠在一處。有人鞋跑掉了,赤著腳踩在碎石上;有人揹簍翻了,鍋碗瓢盆一路滾下去;還有個女人邊跑邊哭,嘴裡只會反覆叫自家男人名字。李德厚肩上揹著志勇,左手拖志遠,回身時又把巧珍推到劉敏芝前頭,像趕一群受驚的小獸。
他們才退下兩道坡,前頭又有人抬著傷的過來。那人褲腿血透了,嘴唇抖得發青,過身時還死攥著一截斷了帶子的槍。李德厚只看了一眼,就曉得前頭不是“碰碰運氣”那麼簡單了。
再往後退,天就陰下來。
雲壓得很低,山風也變了向。原先從北邊吹來的那一點冷草氣,慢慢被泥水味、汗味和驚慌的氣味頂散了。隊伍越走越快,快到後來已不是走,是逃。誰也不提雲南了,誰也不再抬頭往北看,人人只盯著腳下,怕一腳踩空,連人帶東西滾下山溝。
李德厚的左腿舊傷被扯得生疼,每邁一步都像有根細鋸在骨頭縫裡來回拉。他咬著牙,一聲沒吭。志遠在旁邊喘得跟破風箱一樣,還是緊緊跟著;巧珍幾次差點滑倒,都被劉敏芝從後頭一把提住。劉敏芝背上還揹著那隻瓦罐,罐口磕掉了一角,卻到底沒捨得丟。
快到傍晚時,隊伍在一道風口上短短停了一下。前頭的人要重新整人,後頭的人趁機喘氣。李德厚把志勇放下來,讓他靠著石頭坐一會兒,又彎腰替志遠擰了擰溼透的褲腳。
志遠累得臉都灰了,還是忍不住回頭望。
北邊的雲又開了一道縫。遠山在暮色裡更淡,像一筆快要被水洗掉的墨。離得那樣近,近得像再走兩天就能到;可又遠得很,遠得像隔著一輩子。
李德厚站直身,手掌在褲縫上擦掉泥,定定看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自個這些日子像是一直在做夢。總有人說,躲一躲就回克了,等風頭過去就回克了。可真走到能看見雲南的地方,他才明白,有些路不是你看見了,就還能走回克。
後頭有人催著上路,前頭的人已經重新把隊伍趕動起來。
劉敏芝走過來,把志勇重新抱到懷裡,低聲問:“給還走得動?”
李德厚點了點頭,眼睛卻還望著北邊。
劉敏芝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把手裡那半包捨不得吃的炒麵塞給他。
山風呼呼從耳邊刮過去,吹得人眼眶發澀。
李德厚這才轉過身,跟著人流一步一步往南退。走出去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山已經快被夜色吞進去了。
他喉頭滾了滾,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個聽:
“這輩子,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