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難開始建立泰北家族》第14章 青山再好(1)

作者:練塊兒的師爺·14小時前

那場哭聲是到後半夜才慢慢歇下去的。

白日里坡上坡下哭成一片,到了夜裡,倒像是人人都哭累了。雨停了,山風卻更涼,順著破棚子的縫往裡鑽。火塘裡埋著半截溼木頭,紅不紅黑不黑地悶著,時不時“噼”地炸一下,冒出一股嗆人的潮菸。李德厚蹲在門邊,手裡捏著根快燒完的火柴,半天沒點那杆老竹水煙筒。

白日那六個字,像釘子一樣,還釘在他腦門後頭。

自行解決出路。

說的人隔著千山萬水,輕飄飄一句,落到山裡,卻把這麼多人一口氣壓彎了腰。

棚子另一頭,劉敏芝正攏著三個娃娃。志遠白天沒掉眼淚,夜裡卻翻來覆去睡不沉;巧珍哭腫了眼,靠著她孃的腿,連夢裡都一抽一抽的;志勇到底還小,燒退了些,身子卻虛,整個人蜷在舊被裡,只露出半張瘦臉。劉敏芝一隻手輕輕拍著他後背,另一隻手把滑下來的被角往上提,動作很輕,像怕把這口勉強吊住的命驚散了。

外頭有人喊,說上頭幾個長官要在坡口見人。

李德厚起身時,左小腿那道舊傷猛地緊了一下,像有根細鐵絲在肉裡抽。他沒吭聲,把水煙筒往門後頭一靠,掀簾子走了出去。

坡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都是白天哭過的臉,夜裡一吹風,哭痕倒叫山風收幹了,只剩下一層灰。有人披著氈子,有人還穿著打溼沒幹的軍衣,也有抱娃的婦人縮在後頭,怕聽見什麼,又怕聽不見什麼。老王也在,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攥著那隻破水壺,壺嘴早磕癟了。他抬頭看見李德厚,只點了下頭,沒說話。

李德厚忽然想起,從龍陵一道逃出來那十三口人,走到今日,早已七零八落。

劉家老三先前還總跟在後頭,逢人就借火,後來他女人死在路上,他整個人也像丟了魂,再往後,便漸漸不見了;趙四起先嘴最硬,成天說總有回去的一日,到了這兩年,也不曉得是死在半道上,還是另投了活路;真還留在眼前、能互相喊一聲小名的,竟也沒剩幾個了。

山還是這些山,人卻一撥撥散乾淨了。

坡上那幾個長官站在風口,臉都瘦得脫了形。中間那人嗓子是啞的,先前像是想說幾句撐場面的話,開了口,卻只乾咳了兩聲。底下沒人催,也沒人鬧。鬧過了,哭過了,人到這時候,反倒只想聽一句真話。

風吹得坡口的火把直晃。

那人抬起頭,望了望四面黑沉沉的山,好半天,才低低說了一句:

“青山再好,不是我家。”

這話一出來,底下竟比白天聽見那六個字時還靜。

太靜了。

靜得只聽見風從山坳裡穿過去,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哭。

李德厚站在原地,胸口忽然被什麼重重搗了一下。

白日里聽“自行解決出路”,他心裡是冷;這一句出來,他心裡卻像叫人活活剜開了。

青山再好,不是我家。

他抬頭望出去。夜裡山影壓著山影,一層黑過一層。白天看,這些山也青,也大,也不缺水土。可再好的山,終歸不是龍陵,不是老屋後頭那片竹林,不是他爹蹲在門檻上教他認字、教他念那首老民謠的地方。

南京應天府,大壩柳樹灣。

為爭米湯地,充軍到雲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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