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那時說,李家祖上也是一路遷來的。六百年了,遷到龍陵,才算紮下根。誰想得到,到了他這一輩,根又叫人生生刨起來了。
他忽然明白過來,原來不是到了哪塊地,哪塊地就能成家。祖宗從南京到雲南,走了六百年才把“外鄉”走成熟地;他這一輩,才走了這些年,就已經又從熟地裡被連根拔出來。人這一輩子,原來是能活下來,卻活不回去的。
旁邊老王忽然吸了下鼻子,啞著聲說:“德厚,你說,我們還算哪點人?”
李德厚沒答。
他也答不上來。
坡口有人低低啜泣起來,先是一個,後是兩個,沒多久,底下又響起一片壓著喉嚨的哭聲。這回沒人嚎了,都是悶著頭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怕叫山聽見。
李德厚站了半晌,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回棚子的路不長,腳下卻全是溼泥。走到半道,他看見幾個年輕些的已經在收拾東西,有人說要繼續跟著大隊往南挪,有人說再不走,山裡連野薯都要叫人挖光了。也有人蹲著不動,眼神空得很,像走和不走都沒差別。
李德厚走回棚裡時,劉敏芝正拿草藥葉子在掌心裡搓,準備給志勇再敷一回。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先問坡上說了什麼,只問:“外頭給是又要動了?”
“怕是要往南再挪。”李德厚說。
劉敏芝手上沒停,低聲道:“再跟著挪,人要先挪沒了。”
李德厚站在火塘邊,半天沒接話。
火塘裡那截溼木頭終於燒穿了,“咔”地塌下一小塊紅炭。那一點紅,映在劉敏芝臉上,也映在三個娃娃臉上。志遠睡著了還皺著眉;巧珍的手死死攥著她娘衣角;志勇呼吸又輕又淺,像一陣風都能吹斷。
李德厚忽然想起這一路跟下來的日子:過怒江時,以為活過那道黑水就行;進緬北時,以為熬過病和餓就行;望見雲南時,以為只要還能看見那邊的山,總歸還有個念想。可到了今夜,他才算真的醒了。
再跟著走,未必是路。
別人顧不過他們了,旁人喊一聲往哪邊挪,他們便往哪邊挪,挪到最後,怕是連一家五口都要挪散。
劉敏芝把搓碎的藥葉敷到志勇胸口,抬手把散發掖到耳後,才看著他說:“你給是心頭有主意了?”
李德厚喉頭動了動。
他看著她,又看了看三個娃娃,忽然覺得這幾年頭一回,腳底下不是空的了。空也空,怕也怕,可怕到了頭,人反倒得自個挑塊地站住。
他蹲下去,把火塘邊那杆老竹水煙筒拿過來,划著火柴,深深吸了一口。竹筒裡的冷水“咕嘟”一響,白煙慢慢從他鼻孔裡噴出來,貼著火塘往下沉。
他把煙筒放到一邊,聲音不高,卻穩:
“不跟著隊伍走了。”
劉敏芝手上一頓。
李德厚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們自己找地方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