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難開始建立泰北家族》第15章 南撤(1)

作者:練塊兒的師爺·21天前

坡上的人,是三天後開始往南動的。

先是上頭幾間大棚子拆了,扛木頭的、背彈藥的、牽騾馬的,一撥一撥從泥坡上挪過去;再往後,女人抱娃,傷兵拄棍,後勤挑擔,也都跟著動。山裡連著下了幾場雨,路被泡得發白發爛,一腳踩下去,泥水直漫到腳脖子。人從坡頂往下看,整條山路像一條被踩爛的腸子,彎彎曲曲,往更南邊的黑山裡鑽。

李德厚站在棚口,看了半晌,才把柴刀插回後腰。

劉敏芝蹲在火塘邊,把最後一點炒麵分成幾小包,包在舊布里。志遠已經能搭把手了,提著破水壺去坡下接水;巧珍抱著志勇,蹲在一邊看她娘收拾東西;志勇病根還在,人瘦得輕,眼睛卻大,像總在問大人又要往哪兒去。

劉敏芝沒抬頭,只問了一句:“給是定了?”

“定了。”李德厚說,“留在這兒也是等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跟著這股人走,不是跟他們討活,是借他們開路。路一通,我們自個尋地方落腳。”

劉敏芝手上動作沒停,只把散下來的頭髮掖到耳後:“我曉得。”

她曉得得比他還早。

這幾日山裡氣味都變了。先前是爛草、溼泥、菸灰和人身上的酸餿氣,如今裡頭又添了一股急。急著拔營,急著趕路,急著趕在下一場雨前翻過前頭那幾道嶺。連老王都不再蹲著發呆了,抱著那隻破水壺,一遍一遍來問:“德厚,真走?”

李德厚只回他一句:“不走,連爛泥都要把人埋了。”

於是到第四天一早,李家也上了路。

李德厚背志勇,肩上還橫著一根竹擔,一頭挑瓦罐和半袋雜糧,一頭挑舊被褥。劉敏芝牽著巧珍,背上背藥包和針線包。志遠走在最前頭,手裡拄根毛竹,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爹孃。

人一旦真上了路,反倒沒空多想了。

前頭的路全是腳印,新的蓋著舊的,人的、馬的、赤腳的、草鞋的,亂糟糟疊在一起。雨後山溝裡全是霧,霧貼著腿根爬,走不多遠,褲腿就溼透。路邊樹葉上掛著水,伸手一撥,冷水便順著脖領往下鑽。中午歇腳時,人人都是一身泥,一口氣喘上來,嗓子眼裡都是土腥味。

炒麵吃到第二天就見了底。

後頭有人拿野薯摻糠煮糊糊,煮出來發黑,入口先苦後澀,嚥下去肚子卻空得更厲害。娃娃最先熬不住,哭聲細細的,像被雨打折的草梢。巧珍起先還問多久能停,後來也不問了,只顧埋頭走。志遠嘴唇乾得起皮,揹著半壺水,卻捨不得多喝一口,常常把水壺遞給他娘:“娘,你先潤一口。”

劉敏芝總推回去:“你喝。你是老大,先把腿站穩。”

第三天傍晚,隊伍在一道背風的山坳裡停下。

火剛點起來,後頭就有人喊劉嫂。

李德厚一回頭,看見兩個女人架著個年輕媳婦過來。那媳婦臉白得發青,嘴角全是乾裂的血口,走兩步就彎腰,肚子絞得直抽。她懷裡還揣著個一歲多的娃,娃也蔫著,眼皮耷拉,連哭都哭不響。

“劉嫂,你快給看看。”其中一個婦人急得聲音發顫,“從晌午就拉,到這陣水都喂不進去了。”

劉敏芝把巧珍往李德厚身邊一推,伸手先摸那娃額頭,又按了按那媳婦肚子,低頭聞了聞她吐在草根邊的穢物。

“不是瘟。”她說,“是吃壞了,再加上涼著了。”

旁邊那婦人忙問:“咋個整?”

劉敏芝抬手指了指山坳邊那片溼地:“那邊有種苦葉子,鋸齒邊,杆發紅,去掐一把來。再把火燒旺,瓦罐刷乾淨,水先滾透。”

她說話快,手也快,先從藥包裡揀出兩小撮曬乾的草根,又讓志遠去撿幾塊平整的熱石頭。李德厚沒多問,轉身便鑽進雨後草叢裡,按她指的模樣去掐葉子。回來時褲腿上全是泥,手背上還粘著兩條螞蟥。他把葉子往地上一抖,反手捋掉螞蟥,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藥水熬起來時,天已經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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