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得。”李德厚說。
志遠看著那一地石頭,沒再問。
其實李德厚自個也不曉得。可到了這地方,嘴上要是再說個“不曉得”,娃娃心就散了。
他直起腰,望了望四周,去砍了幾根碗口粗的毛竹,削去枝丫,打算先支個偏棚。沒有鋸子,只有柴刀,竹節砍得參差不齊;沒有鐵釘,只能拿藤繩一圈圈勒死。劉敏芝把那截舊藤繩分開,又拆了舊褥子的邊繩補上去。她手快,繩頭一拽、一綰,倒比釘釘子還結實些。
搭到一半,坡下有人挑水上來,搖搖晃晃,水從桶邊一路潑。李德厚看了一眼,把手裡的竹竿塞給志遠:“你守著,我下去看看。”
泉眼在更下頭的山坳裡,不大,就從石縫裡一股一股往外沁。水是冷的,帶著石頭味,邊上踩得全是泥腳印。幾個婦人和半大的娃娃都在那兒排著,見了劉敏芝,已有人開口招呼一聲“劉嫂”。還有個抱娃的年輕媳婦問她:“這水得不得先沉一下?”
劉敏芝彎腰試了試,回她:“沉不沉都要燒滾,鍋底先刷乾淨。”
那媳婦連連點頭。
李德厚站在一邊聽著,忽然覺得這山雖生,這點人氣卻不是全空的。至少火塘、藥草、水聲、雲南話,都還在。
他背了一瓦罐水上坡,肩膀勒得發麻。等再回到那塊地時,棚子的骨架已經起來了。四根竹柱歪歪斜斜紮在地上,上頭橫著兩道梁,遮了一半天。劉敏芝正把舊油布往上搭,志遠踮著腳給她託著一角,巧珍在下面遞草。志勇坐在石頭邊,看著他們,臉色還是白,可眼珠跟著人轉,像總算信了些:這地方,不是歇一腳就走。
李德厚把水放下,也沒歇,接過油布便往樑上壓。
快到傍晚時,棚子總算像個樣子了。低,窄,歪,風一大照樣會從縫裡灌進來,可至少能擋半邊雨。李德厚又在棚前壘了三塊石頭,架起瓦罐,點了進泰國後的第一把火。
溼草和細枝先冒煙,燻得人睜不開眼。後來火慢慢著起來,火舌舔著鍋底,瓦罐裡那點水也終於響了。劉敏芝把最後一點雜糧下進去,熬得很稀。她又從包裡摸出一點鹽末,抖進去,鍋裡立刻浮起一層淡淡的香氣。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四面坡上也都陸續起了火。遠遠看過去,這山像剛長出許多紅眼睛,一眨一眨的。有人在喊娃娃,有人在罵牛馬,有人咳得撕心裂肺,還有人已經在新搭的棚底下吵起來了。熱鬧是熱鬧,可那熱鬧裡沒有一絲安穩,全是硬撐出來的人氣。
老王摸黑過來看了一眼,見他們棚子總算立住了,站在坡邊喘著氣道:“我那邊還差個頂。今夜先拿門板斜靠著將就。”
李德厚從火邊抬頭:“缺繩子的話,明日來拿。”
老王應了一聲,想再說什麼,張了張嘴,終究只嘆口氣,轉身又下坡去了。
飯熬好後,一家人圍著瓦罐坐下。每人不過半碗稀糊,喝進肚裡,只算把那點空燒壓下去。巧珍捧著碗,小心地問:“爹,我們以後都住這兒了?”
志遠沒說話,也抬眼看著他。
火光跳在三個娃娃臉上,一個比一個瘦。李德厚看著他們,忽然想起龍陵老屋門前那道門檻,想起院後的竹林,想起他爹蹲在屋簷下磕菸灰的聲音。那些東西如今隔著多少山、多少水,他連數都數不清了。
風又從坡口吹下來,把棚頂的茅草掀得嘩嘩亂響。志勇往劉敏芝身邊縮了縮。劉敏芝沒催他,也沒替他說,只是抬手把散下來的頭髮掖到耳後,靜靜看著李德厚。
李德厚伸手,把火塘邊那杆舊水煙筒拿過來,划著火柴,深深吸了一口。竹筒裡的水咕嘟一響,白煙慢慢吐出來,貼著地皮散開。
他望著眼前這片剛剛砍出來的荒地,望著那棚子、那瓦罐、那幾張沾著泥灰的小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從今日起,”他說,“這裡就是家了。”
巧珍把碗抱緊了些,志遠低下頭,沒吭聲。劉敏芝也沒說話,只伸手往火裡添了根柴。
火一下躥高,照亮了棚外黑沉沉的山。
李德厚看著那山,心裡明白:這不是龍陵,不是雲南,甚至連緬北都不是。這是泰國的山,是他們拿命換來的一截坡地。
可若這裡都不能算家,他們這一家人,又還能往哪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