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聯絡員第三個月，李志遠第一次去清萊鎮上。
差那上尉讓他跟著去的——說是熟悉一下情況。一輛軍用吉普，從山上開下來，路上顛了兩個多鐘頭。坐在後排的李志遠一手扶著車門把手，一手按著膝蓋上的公文夾。
公文夾裡是他這三個月整理出來的東西：美斯樂及周邊三個華人聚落的戶數、人口、主要營生、耕地面積。一筆一劃抄的，字跡工整。
差那翻過一遍，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問了一句：茶葉那塊，收購渠道你摸過沒有？
摸過一點。李志遠答，散戶多，沒有統一的收購站。大部分是自己曬好了，背到集上賣。
賣給誰？
本地的茶販子。
差那哼了一聲，沒再問。
吉普開進清萊鎮時，正趕上早市。路兩邊擺著菜攤、魚攤、雜貨攤，人擠人的。車開得慢，喇叭按了幾下，人群才讓出一條道來。
車在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下。樓下是個茶葉鋪面，門頭上掛著泰文招牌，旁邊一塊小木牌寫著中文——德昌茶莊。
差那下了車，跟門口站著的一個矮胖男人握了握手，用泰語說了幾句，然後回頭朝李志遠招了招手：進來。
鋪面裡頭比外面涼快，地上擺著一排排茶葉箱子，空氣裡全是茶青的味道。矮胖男人姓陳，是本地做了二十多年的茶販子，看見軍裝就笑，看到李志遠則多看了一眼，大概在想這個年輕人是什麼來頭。
差那跟陳老闆在櫃檯後面談了一陣，李志遠坐在鋪面角落的竹椅上，沒人理他。
他聽得見一些。
陳老闆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鋪子不大，話還是飄過來了：
……今年的價又壓了。春茶剛下來，他那頭就把價定了。散戶不賣給他，也沒人敢收。
誰定的價？差那問。
陳老闆頓了一下，像是猶豫要不要說。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威猜。
差那沒接話。
沉默了幾秒，陳老闆又往下說：威猜手底下有個收購站，去年剛開的，就在鎮東頭。所有周邊的散戶茶，進了清萊地界，都得過他一手。他給的價是五銖一公斤春茶。
市面上呢？
市面上八到十銖。可誰敢繞過他？上回有個苗族人想自己拉到清邁去賣，車在路上被攔了，貨全扣。人倒是放了，放的時候打了一頓，說是查走私。
差那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我知道了。
他沒再多問，帶著李志遠出了鋪子。
回到吉普車上，差那發動了引擎，但沒馬上走。他點了根菸，搖下車窗，看著街面出了一會兒神。
志遠。
威猜·西素。這個名字你記一下。
我聽見了。李志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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