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猜。
你跟我說說，那個沈老伯是個什麼人？有沒有靠山？跟軍區那幫人有沒有來往？
沒有。阿猜搖頭，答得很快，就是個種茶的老頭子。以前跟著那幫中國人過來的，在山上墾了幾畝地，一家子就靠這個活。沒見他跟誰走得近。
兒媳婦呢？哪家的？
也是華人。好像姓李，嫁過來一年多了。
威猜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他把布巾疊好放回桌上，靠在椅背裡，兩手交疊擱在肚子上。那枚金戒指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他想了想。
其實那四畝地的茶值不了幾個錢。一年下來，全賣了也就幾百銖的利潤。他看不上這點東西。
可問題從來不在錢上。
問題在。
那些華人，這幾年越來越不安分了。建學校、搞茶園、弄什麼互助會——日子好過了，膽子就大了。今天一個沈老伯敢不籤，明天就有十個。十個人不籤，後頭那些簽了的也會覺得自己虧了。等到大面上都翻了——那他威猜在這片地方還立不立得住？
他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涼了，他皺了皺眉，擱下。
做了快二十年了。從他爹那輩起，清萊這一片的事就是他家說了算。泰國人的、中國人的、苗人的、撣人的——誰的地在哪裡、茶賣給誰、木頭從哪條路走、集市攤位怎麼分——都是他定的。
這些年風調雨順，沒人挑過他的刺。
但沒人挑不敢挑是兩碼事。
他得讓人知道兩個字怎麼寫。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遠處有公雞叫了兩聲，聲音拖得長長的。
威猜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背對著阿猜，看著院牆上爬的那叢三角梅——花開得正盛，紅得像火。
你去一趟沈家。他說，聲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說話一樣輕。
帶幾個人去。跟那個老頭子講清楚——規矩是規矩。我不為難他，五銖不行，六銖也行。面子我給。但這個茶，得從我這裡走。他要是還不明白——
他轉過身來，看著阿猜，笑了一下。
——你就讓他明白明白。
阿猜點頭，腰弓得更低了：明白了。
他轉身走出院子，腳步急促。院門在他身後合上了，鉸鏈輕輕響了一聲。
威猜重新坐回桌邊，倒了半杯茶。
茶涼了些，但他沒在意，就那麼慢慢地喝。
院角那棵芒果樹下拴著一隻畫眉鳥，竹籠子精巧，籠底鋪著乾淨的白紗布。他喝完茶，起身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兩顆花生米，從籠縫裡塞進去。畫眉歪著頭看了他一眼，跳下來啄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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