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府衙後院的青磚地上還壓著夜裡的潮氣。
巴差把那本戶籍原冊從藤椅邊抓起來，擱到志遠手裡。皮面發黑，封邊裂了兩道，裡頭夾的紙邊都翹了。
班朗寨，六十八戶。巴差用手背敲了一下封皮，你抄一份中文對照單。回來我看。
志遠把冊子翻開一指頭。裡頭是泰文，豎排，三色筆分了三段：黑色戶主名、藍色丁口、紅色協防記錄。他合上，塞進帆布包側袋。
幾日？
一日半上去。巴差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鉛筆頭遞過來，住一夜。第二日下山。帶的人這次是十二。
志遠把鉛筆頭收進胸袋，胸袋裡那支鋼筆被頂得朝外斜了一下。他抬手把筆順回去。
路上聽他的。巴差朝院門那頭抬了一下下巴。
院門口蹲著一個人，五十歲上下，破氈帽壓得低，腰裡掛一把短刀，刀鞘上纏了一道褪色的紅線。左腳一隻橡膠鞋後跟開了膠，走過來時一拍一拍。
扎莫。巴差說，拉祜的。這條山道他走了二十年。
扎莫沒抬頭，只把氈帽往上推了半指。
志遠把粗布短打的腰帶又緊了一扣。草鞋是新打的，麻還硬，腳後跟磨得發癢。他低頭看了一眼扎莫那隻開膠的鞋，又把自己腳邊那雙備用草鞋往帆布包裡塞了塞。
辰時三刻，十二個協防泰兵在後院列了一道。裝束是粗布短褂，沒穿正式軍服，只腰裡別一把刀，斜背一支舊步槍。帶隊的是個下士，姓儂，志遠見過兩回。
儂下士過來對志遠點了一下頭：李先生。
儂下士。
巴差把原冊之外的另一卷東西交到志遠手裡——格子紙三十張、鋼筆水半瓶、口糧三日份（炒米、鹽巴、一小塊臘肉）、一盞馬燈。
上頭的事不要急著記。巴差說，先看，再寫。
志遠應了。
辰時末，隊伍出府衙。
山道頭一段是黃土，過了兩裡入林。林子裡有露水，草尖打溼了志遠的褲腿，到午時已經走出汗。扎莫走最前頭，節奏不快不慢，左腳那隻開膠的鞋每一步都拍出一聲悶響。志遠走第三位，前頭一個儂下士，後頭跟著兩個端槍的泰兵。
未時過一條幹涸的小溪，扎莫忽然蹲下，把手伸進卵石縫裡摳了一下，又起身。志遠跟上時看見那處石縫裡壓著一根折斷的草梗，斷口還白。
扎莫朝儂下士伸了兩根手指，又比了一個朝東的方向。
儂下士沒說話，把腰裡的刀往前挪了半寸。
隊伍繼續走。
申時過半，扎莫開始哼一段調子。調子很短，三五個音繞來繞去。志遠聽不懂詞，聽得出是拉祜話。哼到第三遍時扎莫忽然停了，回頭看了志遠一眼。
先生第一回上來？扎莫的雲南腔比泰話還順，龍陵口音。
志遠愣了半秒。保山。
差不多。扎莫又轉回頭去，龍陵我十幾歲去過兩回。馬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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