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看那三本賬。藍的是茶,灰的是雜項,黑的還是壓在最裡。黑封皮邊沿比別的薄一點,像被人翻得更勤。她沒有去抽,只把目光落到算盤底下。
白紙露出了兩指寬。
她伸手時很輕,先碰到的是算盤框。木框還有一點餘溫,不知是誰的手剛離開不久。她把算盤往外帶了帶,紙條便從底下滑出半截。紙裁得窄,跟賬冊裡撕下來的邊紙不同,更像是專門裁出來記一句話用的。
上頭的字很小,卻利落。最先入眼的是角上那兩個字。
阿猜。
巧珍眼皮輕輕跳了一下,右手無名指那圈皮忽地發脹,戒指箍得有點緊。她沒把紙全抽出來,只垂眼把露出來的幾行看完。
阿猜。
六分。
五月廿二。
過。
窗外有人從廊下跑過去,木板被踩得咚咚兩聲。巧珍沒有回頭。那幾筆黑字停在眼底,像第三間倉房裡第十二隻羊皮包那截朝外翹著的椰棕繩尾,一下就把前後的兩處地方拴到了一起。
她把紙條輕輕送回算盤底下,位置分毫不亂。
她剛坐回去,門簾就在外頭被人掀了一下。進來的先是老周,袖口上沾了兩點溼灰,像是剛從秤頭邊蹭回來。他看見桌上茶盞還在原處,目光從算盤上掠過,沒停,只把灰封皮那本重新抽到手邊。
“鄭老闆那邊呢?”巧珍問。
“裂了一根邊料。”老周翻到賬頁中段,低頭回她,“不傷整批,折價一百二十銖。老闆自己看過了。”
他說完這句,把黃銅算盤拖到自己跟前,手指撥了三下珠子,聲音很脆。白紙重新壓回木框底下,只餘出針尖大一點邊角。巧珍看著那點白,眼神沒動。
老周算完,把灰封皮那本往她面前推近一些:“林太太若認日常賬,從這兩本認起。”
他點的是藍、灰兩本,黑封皮那本仍留在他手邊。
巧珍應了一聲:“好。”
前院腳步聲很快,林世昌掀簾進來,手裡還捏著半截溼了的木刺,像是從裂料上掰下來的。他把木刺丟到桌角,坐下時先皺了皺眉:“這兩日雨水多,西坡那邊得換墊木。”
老周把剛才那筆折價報給他。林世昌聽完,點頭:“記在灰那本。”
老周應下,提筆就落。那支筆尖在紙上走得很順,寫完平碼一筆,卻沒去碰黑封皮那本。林世昌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把那截木刺往旁邊撥開。
巧珍端起茶盞,這回手停在蓋鈕上,輕輕掀開一線。熱氣從縫裡頂出來,裡頭果然也壓著半片陳皮,顏色淡,浮在茶湯邊上。她只看了一眼,便把蓋合回去。
林世昌抬眼:“茶不合口?”
“合。”巧珍把茶盞放下,“家裡這味,我認得慢些。”
林世昌笑了一下,神色鬆了些:“日子長了就熟。”
他說這話時,老周已經把灰封皮那本合上。黑封皮那本仍壓在他肘邊,沒開。窗外天色又陰了一層,竹影挪到窗紙上。賬房裡一時沒人再說話,只聽見院裡有人拖木料,粗繩在地上磨過去,沙沙一串。
過了片刻,林世昌起身出去看午飯。門簾再落下時,老周才把筆擱住,伸手按了按那本黑封皮,低低說了一句:“有些數,白日里不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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