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難開始建立泰北家族》第93章 水溝(1)

作者:練塊兒的師爺·10天前

第三日天剛發白,志遠踩進南坡溝沿那一下,整隻草鞋都陷進了爛泥裡。溝裡水還在奔,黃得發渾,卷著碎草和兩株小茶苗往下衝。原先平碼的一道水溝,從下邊豁開三十來米,像有人順著坡肚子硬生生鏟走了一截,露出來的竹根發白,泥皮一層層往下掉。

周伯站在塌口邊,褲腳捲到膝上,手裡攥著一截竹竿,竹竿頭已經戳爛了。他朝下游努了努嘴:“再由它衝一陣,下面兩家菜地先沒,後頭那片茶苗也站不住。”

志遠沒接這句,先蹲下去把手伸進水裡。水涼得像從石縫底下鑽出來,掌心剛壓住泥邊,那一塊就又鬆了一層,帶著沙響往下滑。他立起身,泥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抬頭就喊:“周伯,你帶三個人回去借鋤頭。你那把老鋤也帶上。馬家老大,你去找竹篾,越長越好。劉四叔,牛車喊一輛,裝石頭。”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志遠平日說話不快,這回一句接一句往外落,連個讓人商量的空都沒留:“先把上頭口堵住,不然下頭做多少都白搭。快去。”

周伯先應了一聲,竹竿往肩上一搭,轉身就走。馬家老大把腰裡的麻繩緊了緊,也跟著下坡。劉四叔一邊提褲腿一邊跑,嘴裡還在喊:“牛車!哪家牛車先騰得出來!”

志遠自己沒回家。他順著塌開的那一段往上走了十幾步,鞋底越陷越深,最後索性把草鞋脫了拎在手裡,赤腳踩進泥裡。泥水涼,碎石紮腳,他卻走得更快,走到上頭拐彎處,抄起一根被衝下來的竹片插在溝邊,回身朝坡下喊:“先上頭堵口,下頭排水!”

這句是保山話的腔口,坡上坡下的人都聽得懂。第一次喊下去,底下只有兩個人應;第二次傳開,靠近村口那幾戶也有人從屋裡出來了。

巳時剛到,徐淑芳從學校那頭領來五個大些的男娃。最前頭的是段老的大孫子段明禮,肩上扛一隻破邊竹簸箕,跑得一頭汗;後頭跟著的黑瘦小子叫阿保,褲腰上彆著木柄泥勺,一路跑一路把快掉下來的褲繩往上拽。徐淑芳自己也沒撐傘,藍布衫後背溼了一大片,手裡提著兩隻竹筒,一隻裝水,一隻裝鹽巴拌飯。

“學校半日課停了。”她把竹筒放到坡邊,“能出力的,我都放下來了。”

志遠點了下頭,沒空多說,抬手就把幾個孩子分去下游抬泥。段明禮年紀大些,先被他撥去守牛車邊;阿保和另外兩個去抱石頭,剩一個最小的,只讓他遞竹篾。

人還是不夠。

南坡底下新來的幾戶雲南人,門開著,人卻站在門檻裡看。劉敏芝這時才從村口那邊趕過來,頭上披一塊舊青布,布角壓著雨水。她先去的是羅順家。羅順前年才到美斯樂,胸前總掛著一把銅邊小鎖,當寶似的藏著家裡僅剩的紙契。人站在門裡沒邁出來,只說:“我家地也叫雨泡了,先顧哪一頭?”

劉敏芝抹了把臉上的水,直接道:“你家那一頭水若不從上頭攔,明日也得跟著走。你站門裡守,守得住麼?”

羅順沒立刻回話,手裡那把小鎖卻被他攥得叮噹響。劉敏芝沒再勸第二句,轉身又去拍隔壁門板。她這一趟攏來的,不再是從前圍著“劉嫂”轉的那些老臉孔,倒有三四個是近兩年新來的,有的還帶著滇西土話,有的連村裡的路都沒走熟。等到太陽從雲後透出來一點,人頭才真正聚攏,算下來有三十多口。

泥一多,人一上手,坡上就有了章法。周伯借回來的三把鋤頭並排擺在地上,他那把祖傳老鋤鋤口磨得發青,挖起硬泥來倒比新鋤還利。牛車停在坡腰,車轅上掛著一隻鐵皮鈴,車一動就叮一聲。馬家老大把竹篾紮成一道攔水肋,先卡進上游口子裡,再壓石頭。下頭幾個孩子抬泥抬得東倒西歪,阿保滑了一跤,半張臉都撲進黃泥裡,爬起來只拿袖子一抹,又接著去抱石頭。

到近午時,志遠那件中山裝的下襬已經全成了泥色,右邊撕開一條口子,布邊泡了水,黏在腿上。他站在塌口最厲害的那一段,手裡拎著鋤頭,喉嚨一陣陣發辣,還是朝下頭喊:“先上頭堵口,下頭排水!石頭別散,壓實!”

這一回只喊到後半句,聲音就破了,像被砂石擦了一道。胸口跟著一抽,連氣都提得發硬。

一隻竹筒從背後遞過來,筒身還帶著手心的熱。徐淑芳沒說別的,只說:“喝一口。”

志遠接過去,仰頭灌了半口。水順下去的時候,喉嚨像過刀,辣得他皺了下眉。他沒回頭,把竹筒遞回去,伸手又把一塊鬆下來的泥拍回竹篾邊。

午時過後,李德厚來了。

他沒下泥,沿著坡邊慢慢走到上頭那塊大石邊坐下,膝頭橫著水煙筒。煙鍋裡裝了菸絲,火石卻沒點。老頭褲腳還是乾的,鞋幫上沾了點新泥,像是從家門口一路踩過來的。他坐下以後一句話都沒說,只看著坡上坡下的人挖、抬、堵、排。志遠忙得顧不上過去,偶爾一抬頭,只看見那杆水煙筒橫在父親膝上,始終沒響一口。

這一看就是一個多時辰。

中間有人把火石遞到他手邊,他也沒接,只把水煙筒往膝上一橫,目光還落在那道塌開的溝上。

申時前後,上頭那道口子總算咬住了。竹篾後頭壓了三層石,最底下再墊橫木,黃水從邊縫裡漏出來,已經沒先前那股往下掏的狠勁。下游三段積水也被人一槽一槽引開,原先沒過腳面的泥湯退下去一截,倒伏的茶苗露出根,歪是歪了些,總還在土裡。

最後一車石頭卸下去時,老吳才從坡下慢慢上來。老吳五十五,騰衝人,身上那件黑短馬甲兩邊口袋都鼓著,右邊塞著菸葉包,左邊插一把竹柄泥刀。先前他一直在下頭帶人清排水口,這會兒才騰出空。走到塌溝邊,他把泥刀往口袋裡一塞,抬手拍了拍兩掌的泥,啪、啪兩聲都脆。

“這一下先救住了。”他對志遠說,“你要想讓這道溝長久,不是堵今天這一回就完。得去公所把名字寫上。”

志遠氣還沒喘勻,喉嚨裡全是澀味,只問:“寫上就有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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