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猜道:“先過到這兒。”
老周才把袋口解開,裡頭是十錠白銀,平碼平碼碼著,旁邊另包了一角碎銀。巧珍不必細數,也知道這就是那一千零八十八銖。老周沒立字據,林世昌也沒提。帕頌伸手把袋口重新攏住,推到阿猜手邊。阿猜沒立刻收,先看向巧珍。
“林太太今日也坐著聽,往後就認得路了。”他說。
這回林世昌替她答得快些:“家裡頭的事,遲早要她認。”
巧珍這才抬起茶杯,喝了半口。茶水過喉時,她喉間發緊,陳皮的苦香貼著舌根壓了下去。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在桌面輕輕磕出一聲,很輕,卻把自己這口氣磕平了。
阿猜看了她一眼,神情仍舊溫和:“林太太喝得慣就好。”
巧珍道:“家裡頭的茶,坐久了總會認得。”
阿猜嘴角牽了一下,像聽懂了,也像沒聽懂。他把那隻裝銀子的布袋收進身邊皮夾裡,皮夾是軟棕色,摺痕舊,邊上卻擦得很淨。收好以後,他起身告辭。帕頌立刻合上黑色硬封皮簿,把那張白條夾回內頁。
人走到門口時,阿猜忽然停住,回頭朝裡看了一眼。
“下個月老闆在清萊擺桌。”他說,“府街後頭那個院子,正月十八。林老闆記得帶太太一道過去。”
院外風吹得門簾輕輕一擺。
林世昌站了起來,臉上笑意沒落:“一定到。”
阿猜點點頭,抬腳出了門。帕頌抱著黑簿跟在後頭,走得不快,出門前還回身把門檻邊那粒散開的算盤珠撿起來,放到桌角,像替誰收住了個尾巴。
院裡很快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那動靜比來時更沉,離開時像把院裡的空氣也帶走了一層。巧珍坐在原處沒動,手心卻慢慢有了汗,戒圈箍在無名指根上,緊得更明顯了。
老周過去把門掩上,回身時才伸手去收藍賬。林世昌卻沒先碰賬本,反而坐回主位,看著阿猜喝過的那隻茶杯。杯裡還剩半盞茶,蓋沿壓著一點溼氣。
“你方才聽明白多少?”他問。
巧珍道:“明面上的是賬,白紙上的是路。”
林世昌看她,眼神慢慢沉了些,像頭一回真正把她擺到桌邊來認。他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只道:“阿猜這人,替老闆收口,替老闆記數,替老闆把難聽的話說得好聽。今日來的若只是個跑腿的,我反倒好應付。”
老周把藍賬抱到臂彎裡,低聲補了一句:“白單一過,後頭就不是認賬那麼簡單了。”
林世昌抬手,示意他先退下。等門徹底合嚴,屋裡只剩他們二人,他才往前俯了俯身,聲音壓低:“正月十八那桌,不是給我長臉的。”
巧珍沒接話。
“是給他看人。”林世昌道,“看誰坐得住,誰嘴緊,誰認規矩。”
巧珍把右手壓在桌沿上,指根那圈發脹終於慢慢鬆了一點。她想起賬房裡那張紙條,想起“阿猜 / 六分 / 五月廿二 / 過”,又想起今日白單上那三批數,和桌上那隻不立字據的小布袋。她知道自己先前只看見了一個角,今日才算看見這張紙是怎麼壓在藍賬旁邊的。
林世昌還在看她:“到了那日,你坐我右首,少說,多聽。”
巧珍抬眼,臉上沒露別的神色,只把茶杯往自己手邊挪近半寸。
“我聽老闆的。”
林世昌聽見這句,神情緩下來,像終於把一口氣落了地。窗外有風捲過院角,新貼的紅紙輕輕拍了兩下門框。巧珍垂眼看著桌角那粒被帕頌拾回來的算盤珠,心裡卻清楚——正月十八那桌,去處明明在清萊府街後院,她心裡對著的,卻是白紙後頭那隻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