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倉房口吹進來，卷得椰棕繩頭在地上蹭了一下。巧珍低頭，看見木箱邊還粘著一點碎羊皮，顏色發灰，裡頭裝過什麼，她心裡清楚。十七包、二十二包、九包，阿猜、帕頌、白單、杯底紙、讓利六分，還有曼谷、清邁、府街後院那道門，這幾年的數在她腦子裡一筆筆都還清。
她能記住的，已不比賬上少多少。
只是這條路到了今夜，也給她看清了盡頭。
林世昌待她不薄。給她衣裳、給她體面、給她坐出去的名分，也肯帶她上桌、帶她認人。換成旁人，到了這一步，多半會勸自己把日子往下過。可巧珍心裡那桿秤從來不擺在日子上。她在半層看見林世昌站在門檻外那一刻，心裡便涼透了。
這人能把她帶到樓上，帶到桌邊，帶到許多人眼皮底下。
帶不進門。
她回身往臥房走時，腳下踩過一小截曬硬了的竹篾，咔地一聲，夜裡顯得很脆。她肩背跟著一緊，胸口那股涼氣卻更清了。
次日一早，巧珍剛把禮單寫完，門房那頭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來的是個十六七歲的泰人小丫頭，叫金娜，頭髮梳成兩股細辮，腕子上套著一串藍玻璃珠，懷裡抱一隻粉白漆帖子匣。她進門先朝廊下彎了腰，匣子捧得很高，開口時字句也很整：“帕蓮夫人請林太太過目。”
阿福把人領到偏廳便退開了。
巧珍接過帖子匣，盒蓋一掀，裡頭壓著一張淺米色帖子，邊上壓一朵幹茉莉。紙上用泰文寫得工整：下月初七，城南寺里舍經，若林太太得閒，請來一道坐。
落款是帕蓮夫人。
金娜立在旁邊，藍玻璃珠隨著呼吸輕輕碰響：“夫人說，席小，只請幾位女眷，太太不必備厚禮。”
巧珍指腹壓著那朵幹茉莉，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昨夜林世昌還在算下月桌上的位子，今晨，女眷那頭的帖子已經先進了門。
林世昌這時也從前院進來，手裡還拿著漱口的白瓷盞。聽完金娜的話，他眼裡亮了一層，笑意比昨夜更足：“我就說，昨夜那句誇是遞門縫的。”
他說著便朝巧珍走近兩步：“你去。寺裡那一場，比飯桌上更要緊。女人那頭若認了你，往後府街幾家也就認得你了。”
巧珍把帖子合上，目光落到他臉上。
林世昌今日依舊是那副圓融和氣的樣子，心裡盤的是禮數、人情、門路，盤得很明白。他當真在替她開路，也當真覺得這條路再往前走，仍舊該算在林家門裡。
巧珍忽然明白，自己若真順著這張帖子再往前走一步，走過去的就不止是帕蓮夫人那一道女眷門路。
她要換的，是整扇門。
金娜還站在廊下等回話，林世昌已在旁邊替她算起舍經該帶的香油、白糖和花束。阿福抱著禮單過來，也等她落一句準話。院裡日頭正好，照在帖子匣那層粉白漆面上，亮得很輕。
巧珍卻只聽見自己右手無名指那一圈皮肉在隱隱發脹。
她把帖子遞給阿福，叫他先去回話，又轉身回了臥房。
銅鏡還擱在妝臺上，鏡邊那盞油燈已經滅了，燈芯黑黑地蜷著。她坐下，把右手平放到桌面，另一隻手捏住那枚翡翠戒指，順著指節慢慢往外帶。
這回沒有人進門，也沒有人說話。
戒圈褪到指尖時，昨夜那股發熱才全湧上來，指根紅了一道，像給什麼東西勒過許久。巧珍把戒指摘下來，握進掌心，冰涼一團，很快又叫掌心的溫度焐熱了。
她握了很久，直到門外阿福的腳步聲遠了，前院人聲也散開。
再攤開手時，那枚翡翠戒指靜靜躺在她掌心，綠得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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