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署後屋那張杉木桌堆了四摞材料,志遠把最底下那頁抽出來時,紙邊先在食指上颳了一下。
口子淺,沒見血,指腹卻火辣辣的。
那頁抬頭寫著《石嘴口茶貨路口糾紛》,頁尾壓著兩個字:威猜。
窗外有人在廊下議論曼谷那邊的新訊息,聲音一陣高一陣低,鑽進後屋時,全散成了碎風。半個月前,公所裡還都是拖著腔調說“緩一緩”的人,這幾日卻有人先把門推開,有人把舊話吞回去,連拿紙、蓋章都快了些。志遠站在桌邊,手指抵著那兩個字,後背慢慢起了一層汗。
文書乃貼端著白琺琅茶缸進來,耳後夾著一紅一藍兩支鉛筆,胸前掛一把磨得發亮的小銅尺,走路時總帶一點尺子碰衣釦的輕響。他把茶缸擱到桌角,先伸手去碰那頁紙。
“這張壓後頁。”他說。
志遠沒鬆手:“為何?”
乃貼把銅尺摘下來,在桌沿敲了兩下:“帶名字的,近來都往後放。先議能辦成的,省得一上桌就冷場。石嘴口這種紙,若只壓一處口角,倒也還好;紙腳帶了那兩個字,今日誰肯先碰,誰就得先擔一層。”
他說完,又把上頭三張翻給志遠看。第一張是學校補瓦補木料的單子,趙老六那車舊瓦原該前日送到,至今沒見影;第二張是南坡運竹料的呈請,寫著兩戶人家合出的牛車與工;第三張是集市後街搬運錢的投訴,昨夜才遞上來,數目不大,卻剛好卡在石嘴口之後。
三張紙挨著那張糾紛單,脈絡一下便露了出來。
石嘴口多一道錢,舊瓦得繞路,竹料要改口,後街搬貨也會跟著長價。桌邊若只把它看成邊路上的灰事,這三張明路紙,後頭也要一張張拖死。
素巴從門邊探進半個身子,綠帆布公文袋壓在肘下,聲音壓得很低:“人齊了,今日排輕重。”
志遠應了一聲,卻沒立刻出去。他把那四張紙重新理齊,先將學校單子翻到後頭,再把石嘴口那頁壓回最上。紙邊擦過指腹,辣意又躥了一下,像有人在提醒他,這回若再把它壓到底,等於親手把那兩個字送回暗處。
乃貼瞧著他的手,慢慢吐出一句:“紙壓哪一頁,後頭就先走哪一頁。你自己拿主意。”
側院裡的人已經坐定。
坤披猜仍坐桌首,白短袖熨得一絲褶都不見,黃銅印盒擺在右手邊;陳茂興把黑漆眼鏡盒平碼在議程紙旁,今日來得更早,連“華社聯絡”那塊木牌都先撥到自己手邊半尺。桌首另一側多了個區裡來的小辦事員,叫鄭南波,瘦長臉,左手一直夾著一本藍皮夾頁,封面拿鉛筆寫著“轉呈”。他沒怎麼說話,只在別人開口時用指尖輕輕壓頁角。
黃銅鈴一響,議程先從學校補料和寨道修補起。兩件事都帶著急,卻都還壓得住。坤披猜問到學校瓦片時,陳茂興照舊說一句“先排後”,鄭南波便在藍皮夾頁上記半行。志遠聽著,心口一下一下發緊。
若順著這個路數走,石嘴口那頁更不可能自己浮上來。
輪到他遞紙時,他沒先送學校單,也沒先送南坡呈請,直接把《石嘴口茶貨路口糾紛》擺到桌中間。
紙一落,側院裡像被誰抽走一口風。
陳茂興手指先壓上紙角:“這個放後頭。邊路上的口錢,和會里無干。”
志遠掌心一熱,指腹那道辣意順著手背往上竄。他沒把手縮回來,只把第二張、第三張跟著攤開。
“石嘴口昨夜多一道錢,趙老六那車舊瓦今日就進不來,南坡那兩車竹料也得改口走,後街搬運錢昨夜跟著長了三成。”他說,“三張紙都拴在一根繩上。”
鄭南波這才把藍皮夾頁放平,問了一句:“有名字?”
“有。”志遠答得很快,“攔路的是班賽、昆羅。班賽左耳戴銅環,提煤油馬燈;昆羅披半舊軍毯,手裡是一杆短土銃。口上說的是‘上頭新定’,收的是第二道錢。紙裡還夾著通行單抄件,馱子、貨種、時辰都在。”
他把抄件往前一送,手背青筋都繃出來了。上回石嘴口的事,他沒在場,卷宗裡每一句都只是一層轉述,可那句“這話我會往上頭帶”,他從翻到紙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若不讓它落到桌面,後頭再有人遇上,便只剩各自認命。
陳茂興扶了扶眼鏡,聲音壓得發沉:“你如今剛寫上名單,先把學校、寨路守住,比什麼都強。邊路上的人互相伸手,早先便有,今日多一層,明日少一層,輪不到會里替他們理。”
志遠聽見這話,胸口那團氣反倒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