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街小錢莊那隻鐵拉櫃抽到一半便卡住了。
榮發拎著扁鐵皮茶筒站在門檻邊,朝裡抬了抬下巴:“人我替你約來了,能不能換,就看你們今晚會不會算。”
屋裡燈不亮,櫃檯上卻平碼著三樣東西:一串黃銅鑰匙、一沓油手印壓皺的押票、一隻掉了漆角的木錢匣。櫃後坐著個瘦高漢子,四十來歲,灰布袖套捲到肘,左手捏一把牛角小算盤,右手食指卻少半截,撥珠時總比旁人短一寸。榮發叫他關水生。關水生開口第一句便把話說死:“燈我還能點三夜,第四夜誰坐這隻櫃,我就不管了。”
志勇站在門裡,後槽牙咬緊。
三日前榮發那句“上頭已經曉得有人在挖腳底”,還壓在他耳根後頭發燙。今夜進這間小錢莊,他胸口那股熱裡又多出一層沉意。斷一根線只是剜下一口肉,真要往上走,手裡得有能過錢、壓賬、放水的地方。櫃一換,路就和前頭不一樣了。
蔣翠鳳已經坐到櫃檯邊。先把押票一張張攤開,再把木錢匣裡的散銖、舊銀圈、兩枚金牙託撥到一旁。櫃裡明面上只有一本紅封皮賬,記的全是三日短貸、押貨過水、月尾翻票。她翻到第七頁時,指尖卻從夾縫裡抽出一沓灰紙條,紙邊全叫油燈煙燻得發黃,上頭只寫人名、時辰、分成,不寫由頭。
她把灰紙條往櫃面一拍,算盤珠子跟著一響:“紅賬養櫃口,灰條養嘴。你這櫃看著有肉,骨頭早叫人掏空了。”
關水生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
蔣翠鳳低頭繼續翻。越翻,她臉色越冷。紅賬裡寫著借二十還二十二、押布一車過三日取回,算得清清楚楚;灰紙條卻另列四筆:茶棚一口、南坡一口、後街一口、府邊一口。每月到時辰便得送。錢不多,幾口合在一處,櫃口便像叫細鋸一點點往裡磨。
志勇看著那幾張灰紙,喉頭髮緊。
他從前跑邊路,掙的是一趟一趟的腳錢。如今頭一回把整隻櫃攤開來看,才看見錢原來能這樣走:白天進櫃,夜裡分口,明面上叫短貸和押票,後頭卻全在喂路上那幾張嘴。
關水生把牛角小算盤往自己懷裡收了半寸:“我不跟你們繞。櫃我能讓,鑰匙我也能交。紅賬裡的活賬你們接,灰條上的舊口我認最後一回。可櫃裡那幾筆爛票,我不替你們背。”
蔣翠鳳抬起頭:“爛票有幾筆?”
“明面三筆,後頭兩筆。”
“後頭那兩筆是誰?”
關水生嘴唇抿得發白,少了半截的手指在算盤邊一敲:“你接櫃,遲早會認得。”
這話剛落,門口布簾忽然叫人掀開一角。
進來的是個麻臉漢子,三十出頭,黑布票夾夾在腋下,腳上白膠鞋沾滿溼泥,右手拇指還套一枚銅扳指。一進門,他先用指甲在櫃面彈了兩下,像彈自己家門板:“月底口錢,誰來點?”
屋裡那口氣立刻繃緊。
榮發把茶筒提到身前,往後讓了半步。關水生喉結滾了滾,才擠出一句:“阿枯,日頭還沒全落。”
麻臉阿枯朝櫃後一瞥,眼珠先落到蔣翠鳳翻開的灰紙條上,嘴角便帶出一絲笑:“早晚都一樣。該送的,差一口都不成。”
志勇只覺掌心一下熱起來,指節也跟著收緊。
這人來得太巧,巧得像專門踩著換櫃的門縫往裡探。他若今夜硬頂,風立刻會順著這扇門漏出去;他若裝啞,整隻櫃又還沒接進手。櫃還沒換,人已經先被櫃逼住了。
蔣翠鳳把灰紙條翻面壓住,聲音平得很:“水生哥這幾日咳得重,賬我替他對。你要點哪一筆,報出來。”
阿枯這才把目光真正落到她臉上,銅扳指在票夾邊輕輕蹭了一下:“生臉。”
蔣翠鳳回他一句:“錢認人就夠了。”
阿枯笑了一聲,報出四個數。茶棚、南坡、後街、府邊,一口都沒漏。蔣翠鳳聽完,反手把紅賬合上,只從木錢匣裡撥出一半散銖,又另添兩枚舊銀圈,往櫃面一推:“茶棚和南坡先走。後街那一口,明晚補。府邊那頭,叫他把舊票夾帶來,我再照數。”
阿枯眼皮一跳:“你敢拆著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