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裡今日收的現錢就這些。”蔣翠鳳把空匣翻給他看,“你若嫌少,把賬帶回去重算也行。可你今夜空手走,後頭幾家明早就曉得這櫃口斷了氣。那時誰來跟你解釋,你自己挑。”
阿枯盯著她推出來的那一半錢,沒立刻伸手。
志勇站在櫃邊,胸口那一下下撞得更沉,汗順著後頸往衣領裡鑽。半袋錢擺出去,等於拿自己第一晚的肉去喂舊口;不擺,這扇門今夜就得見風。他盯著阿枯那隻銅扳指,忽然明白關水生方才那句“灰條上的舊口我認最後一回”為何說得那樣死。換櫃換的從來不只鑰匙,還得先嚥下一口帶鏽的鉤子。
阿枯終究還是把那半袋錢攏進黑布票夾裡,臨走前朝志勇掃過來一眼:“後街換不換燈,我只認數。下回少一成,票就不往櫃裡塞了。”
布簾一落,屋裡三個人都沒立刻出聲。
蔣翠鳳把木錢匣往裡一扣,指節敲在匣蓋上,聲音極脆:“這筆走灰賬,不走紅賬。今夜吞下去,是買他明晚再來一趟。”
關水生長長吐出一口氣,牛角算盤也放回櫃面:“你這女人,比我想的還狠。”
“狠沒用,得把數接住。”蔣翠鳳把紅賬推到志勇面前,“櫃裡活錢一共二百三十七銖,阿枯帶走九十八,剩下一百三十九。明面三筆短貸,後頭兩筆爛票,今夜就得挑一筆先放出去。櫃口一夜不動,外頭的人第二日就散。”
話音剛落,門外果然又響起腳步。
這回進來的是個矮壯漢子,三十來歲,溼麻繩纏在肩上,手裡抱兩塊油布包著的茶磚,額角還沾著泥點。關水生低低說了句名字:阿槐。阿槐把茶磚平碼到櫃上,先把一張皺得發軟的木料單壓在下頭,再開口:“北坡那邊車明早要過口,我差二十五銖腳錢。只借三日,茶磚押這兒。”
關水生下意識便想去拿算盤,手剛伸出去又縮住。
這隻櫃,今夜已經在換手了。
志勇喉頭發乾,掌心也更熱。他從前給人押貨、給人送路,從沒坐在櫃後點別人的天數。眼下阿槐抱著兩塊茶磚站在燈下,溼麻繩還往地上滴水,三日、二十五銖、明早過口,這幾個數正往他腦子裡撞。
蔣翠鳳沒替他接,只把兩塊茶磚翻了個面,指尖在封泥邊一摳,聞出裡頭是今年新壓的春磚。她又把那張木料單掃過一遍,低聲道:“腳錢二十五,三日回三十。茶磚留櫃,木料單押後。過了申正,翻一銖。”
阿槐臉上一緊:“三十太高。”
志勇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你若趕著過明早那口,今夜只有我這櫃給現錢。三日內你把木料單換回茶磚,後頭好走。過了申正,漲一銖,是因為我要替你壓著這兩塊磚。”
阿槐盯著他,喉結滾了兩滾,終究點頭:“成。”
志勇把二十五銖一枚枚推出去時,指腹都在發燙。錢離手那一瞬,他胸口忽地撞了一下,比先前在茶棚斷線那回更沉。斷一根線,是把別人口袋裡的肉剜過來;放一筆水,卻像把自己手裡的秤真正豎起來。櫃口一開,外頭跑路的、押貨的、缺腳錢的,先認的就是這隻櫃的脾氣。
阿槐把錢抓進掌裡,轉身前又丟下一句:“北坡那邊若問,我只說後街燈亮著。”
這句話一落,關水生眼角微微一抽。
夜更深些,榮發先走了。茶筒在門邊輕輕一碰,只給志勇留下一句:“櫃今夜動過,明早茶棚就會有人聞見味。”
屋裡只剩三個人。蔣翠鳳坐在燈下分賬,紅賬記阿槐二十五出水,灰賬另補阿枯半袋口錢,筆尖挨紙一寸一寸往前爬。關水生把櫃裡最後那點散錢攏齊,又把黃銅鑰匙一把把卸下來,平碼到志勇手邊。
鑰匙不多,落在木板上卻沉得很。
志勇伸手去拿時,掌心那層汗一直沒退。銅齒壓進肉裡,涼意順著指根往上爬。他忽然想起自己頭回拿黃銅骰盅壓桌邊時,只覺得那是個物件;如今鑰匙一入手,他才曉得櫃真能把人往另一層路上拖。
關水生把牛角小算盤也推了過來,隨後從櫃底抽出一本舊賬。那賬本封皮原是藍的,年頭久了,邊角磨成灰白,右下角還缺了一塊。關水生把它壓在那串黃銅鑰匙上,少了半截的手指在缺角邊輕輕一點。
“紅賬歸你,灰條今夜也看過了。”他聲音壓得發啞,“可這一本,你得留著。”
志勇問:“記的什麼?”
關水生咧開嘴,笑意發苦:“養過外頭那幾張嘴的舊數。哪一口吃慣哪一天,哪一個月少了兩成,裡頭都在。”他把那本缺角舊賬又往志勇手邊推近半寸:“下個月,數就會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