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校後屋那臺油印機還熱著,門外已經響起膠底鞋擦地聲。
披實抱著綠鐵皮資料夾進門,先把窗扇掩到只剩一道縫,才把一張新打的議程壓上桌:“今夜聯席會,只留藥箱、路溝、住戶清單三項。別的紙,先收。”
桌上原本擺著四疊東西:藥箱補點名冊、北坡修溝捐數、山上住戶清單,還有一疊墨跡未乾的夜讀會名單。議程最下頭那一行剛叫紅鉛筆劃掉,紙毛都翹了。
志遠指腹壓住那道紅線,後頸立刻發涼,汗順著衣領往裡鑽。兩個月前,這類會還肯讓人把話多往前送半步,如今連紙上的字都先收緊一層。
徐淑芳坐在長桌另一頭,白襯衫袖口捲到腕上,手邊那支舊鋼筆蘸滿藍墨。她把四疊紙分成兩邊,聲線壓得很低:“活要留,嘴先收。”
門又響了一回。
周啟明抱著一捆還帶油墨味的油印紙闖進來,藍布袖套沾著蠟版灰,開口就問:“夜讀班這頁也撤?”
志遠把那捆紙接過去,掌心一下更熱。周啟明是學堂新來的代課先生,寫字快,講課也衝,前陣子還帶著幾個大些的學生幫寺裡抄藥箱名單。這樣的人,放在前兩年是好手,如今卻最容易先叫人記住。
“今夜不擺。”志遠把油印紙壓進藍布包最底下,“你帶那幾個學生回宿舍,燈熄早些。”
周啟明喉結滾了滾,還想再說。徐淑芳已經把另一頁住戶清單抽出來,推到他跟前:“你若真想替孩子們留條路,先把名字收回去。”
屋裡安靜了兩息,周啟明終究把手縮回袖口,轉身出了門。
披實站在門邊沒多問,只把綠鐵皮資料夾開啟一線,露出裡頭蓋了藍章的便籤:“今夜多兩位旁聽。誰坐哪兒,誰說哪句,都有人記。”
這句話一落,屋裡那股熱意像叫風從窗縫裡抽走了。
志遠低頭把桌上四疊紙重新分開。藥箱補點留,路溝捐數留,住戶清單留;夜讀會名單壓進藍布包。原本準備一道遞上去的兩頁說明,他也抽出一半,只餘下山上常住、替寺裡出過工、能對得上舊路條的人名。那些近兩年冒頭太快、話也說得太直的,全叫他另夾進徐淑芳帶來的舊課本里。
他從那疊抽出來的紙裡,最上頭一頁原本是給今夜準備的發言稿。紙不大,字卻擠得密,哪幾處學堂該添夜燈,哪幾家年輕人讀完識字班能調去抄簿、補藥箱、跑山路,全叫他按輕重排過一輪。前兩夜他還覺著這頁紙能替華校再往前搭一步,如今只得把它對摺,再對摺,塞進舊課本《算術啟蒙》裡。紙角劃過掌根時,他胸口像給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這一步退得不響,丟出去的卻是真能叫人記住他的那點東西。
徐淑芳拿鋼筆在頁角點了兩個小圓圈:“陳茂興那份,讓他先念。”
志遠抬手抹過額角,指尖全是潮氣:“這一讓,前頭一截路要叫他佔了。”
“先把會過完。”徐淑芳把鋼筆帽扣緊,“人還在桌邊,路就沒斷。”
暮色壓下來時,禮堂裡已經擺好長桌。
牆上黑板還留著上週的算術題,前頭卻換成三隻白搪瓷茶缸和一摞公文紙。披實把木牌一塊塊排開,原本擺在桌首那張“李志遠”,叫他往右挪了半尺,中間換成“陳茂興”。
禮堂裡低低一陣響動。
陳茂興抱著那隻黑漆眼鏡盒進門時,腳下都頓了頓,隨即把長衫下襬一攏,坐到了正中。頌猜來得稍晚,淺卡其外褂扣到領口,黃銅摺尺壓在茶缸邊,入座後一句閒話都沒說。跟著他進來的還有兩個生臉男人,深色短髮,鞋跟沾著城裡紅土,坐到最後排就把本子攤開。
志遠走到右手第二把椅子前,掌心那層汗一直沒退。他清楚,這半尺一讓,人人看得見。往常這類會,藥箱、住戶、修路三樣都由他起頭,今夜他若仍坐桌首,後頭那兩個記筆記的人多半就先記住他。
他把藍布包放到腳邊,坐下了。
會一開,陳茂興果然先把華社舊例、修溝捐數、各家常住年頭一道唸了出來。字句都圓,姿勢也好看,像這張桌子本就該由他壓著。說到住戶清單時,他還特意把眼鏡盒往旁一擺,語氣比平日更響:“這份冊子,志遠理得細,我先替大家念個頭。”
話頭遞到面前,禮堂裡十幾雙眼都落了過來。
志遠喉頭髮澀,背上那層汗卻慢慢涼了。他只把縮過一輪的清單推上去,聲音壓平:“先按常住和出工兩列走。藥箱補點、北坡路溝,眼前要用得上的人先記明。”
。筆落邊一,聽邊一人男臉生個兩那排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