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茂興唸到第三頁,周啟明忽然從側門閃進來,懷裡還夾著一份油印紙。年輕人臉色發白,顯然是心裡還壓著那口氣。他剛往前邁兩步,志遠已經把腳邊藍布包提起,藉著挪椅子的動作擋住了他。
“周先生,”志遠頭也沒偏,聲音卻壓到桌邊都能聽清,“藥箱那頁,放我這兒。”
周啟明手指一僵。
禮堂裡沒人接話,連風扇聲都顯得重了。周啟明終於把紙遞過去,藍布袖套蹭過桌角,轉身去了後排。那兩個生臉男人抬筆記下一行,又很快翻頁,像剛才只是記了個尋常插曲。
志遠接住那頁紙時,掌心燙得發麻。那上頭若真落了夜讀班幾個學生的名字,今夜這一桌便要多出另一層味。
頌猜這時才開了口:“住戶清單,我再聽一遍。”
志遠把第二份名單抽出來,頁上只剩常住年頭、出工次數、誰能替哪家作保三列。趙老六守簷到三更,周伯借過梯,徐家學堂幾個家長送過藥箱,名字都在前;那些近來愛湊在一處議論時勢、手裡又愛拿油印紙的,一個都沒擺上桌。
唸到末尾,頌猜用黃銅摺尺壓住頁角,沒說好,也沒說壞,只問:“原先那份呢?”
志遠胸口猛地一緊,衣領裡那層潮氣又返上來。他把手擱在茶缸邊,聲音依舊平:“眼下先把能做事的人送上來,旁的,等路溝和藥箱落下去再補。”
這一句落下,陳茂興眼皮動了動,像聽出了裡頭那道收口。後排兩個生臉男人互相換了張紙,再沒追問。
會一直開到燈芯縮成一小截。
修溝誰出石料,藥箱先補哪兩處,住戶清單由誰按村再對一輪,樣樣都還在桌上,味道卻全變了。往常總有人藉著議事多添兩句,今晚每個人都像先把話在舌尖上刮過一遍,才肯送出來。
快收尾時,披實把最後一頁公文翻出來,說府裡下月要定一個聯絡人,往後藥箱補點、住戶核名、北坡路溝三樣事,最好由一人統口。禮堂裡目光先往志遠這邊聚,連陳茂興都把茶缸放輕了半寸。
這原本就是該落到他手上的位子。
志遠掌骨一陣發酸,指尖在藍布包邊上掐出一小道摺痕。他很清楚,只要這時點頭,今夜退開的半尺便能再補回來,往後對府裡遞話、對寺裡接事、對華校壓名單,名目都會先落到他頭上。可後排那兩個生臉男人還沒走,桌上那層收緊的風也還沒散。
他把手從藍布包上鬆開,先開口:“陳會首年長,舊例也熟,這個口由他統,更順。”
禮堂裡像有人把一口氣生生憋住了。陳茂興先是一怔,隨即把黑漆眼鏡盒扶正,連背都直了些。披實朝頌猜那邊看去,頌猜只用黃銅摺尺在紙邊點了一記,算是準了。
這一聲不響的讓位,比前頭挪那半尺更疼。志遠舌根發苦,卻還得把茶缸端起來,替這件事把場面圓過去。
散會時,陳茂興端起茶缸,神氣比進門時更足。披實送那兩個生臉男人出禮堂,腳步壓得很輕。周啟明守在後門,手空了,臉色也空著。志遠走過去,只低聲說了一句:“這幾日別再印。”
周啟明嘴唇抿緊,終究還是點頭。
人散得差不多了,頌猜才把黃銅摺尺收回掌心。他坐在原位沒動,像還在等最後一道門聲。等披實把禮堂正門掩上,他才從公文紙底下抽出一頁薄紙,沿中線折起,推回志遠面前。
“這頁你今日沒看見。”
紙角微微翹著,露出幾行名字。
周啟明。
林阿順。
廖國盛。
還有兩個志遠在寺裡後殿和華校院裡都認得的熟臉。
禮堂裡只剩風扇還在轉。志遠伸手壓住那頁紙時,指腹先碰到自己掌心那層冷汗。桌上的茶早涼透了,苦味卻像剛翻上來,一寸寸頂住喉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