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爐裡的香灰剛翻過一層,淨良已經把第三把細香塞進志遠掌裡。
“前頭貴客到了,後排那幾家先別漏。”
志遠肩上挎著藍布包,包裡壓著頌猜上回要的那份名單,紙角叫汗氣捂得發軟。今日山門寺做秋法會,殿前擺了兩張長供桌,香盤、銀水碗、白蠟、功德封一排排壓開。簷下坐的除了香客,還有府城來的人、做木料茶葉的商戶、常替軍裡跑腿的幾家體面人物。誰先上香,誰坐第一排,誰能在法會後留進後殿喝一盞茶,寺裡從不說破,人人心裡都有數。
志遠原是來送名單的。
那份名單是他和徐淑芳連著兩夜理出來的,哪家住了幾年,哪年從坡下搬上來,哪家還留著舊路條和繳糧紙,旁邊都拿紅圈做了記號。頌猜上回翻過捐簿,順嘴點他一句,事情便卡在他心口卡到今日。可他剛進山門,淨良就抱著香盤跑出來,說黃會首家裡老人發喘,今日遞香的人缺一個,讓他先頂上。
簷外腳步聲一陣接一陣。
頌猜先到了,淺卡其短外褂扣到領口,左手仍捏著那把黃銅摺尺,像走到哪兒都忘不了量一量。巴那跟在後頭,深藍木夾板夾在腋下,銀帽鋼筆別得很正。兩人進門後都沒先問名單,目光只在供桌和香盤上過了一遍。頌猜看見志遠站在銅爐邊,摺尺在掌心一轉,留下一句:“紙先壓包裡,名字先認熟。”
這一句落得很輕,志遠後頸卻先熱了。
再往後進來的陳茂興照舊提著那隻黑漆眼鏡盒,長衫下襬掃過門檻便往簷下前排去。趙老六也來了,舊卡其外套洗得發白,左手拎那隻凹了一塊的軍用水壺,右肩扛著兩捆幹竹枝,是給後廚添火的。兩人一前一後從志遠面前過去,一個朝供桌走,一個往偏院去,腳步都熟,分量卻隔著兩層。
香起第一輪時,阿暖已坐到供桌側邊,黃邊簿攤開,紅藍兩用筆壓在指間。志遠站在銅爐旁,左手接香,右手遞人,嘴裡還要把名字一句句送到阿暖耳朵裡。
“府街林藥行,供退熱藥二十包。”
“北河木商宋坤,供南簷木料兩根。”
“披猜少校,供香油四罐,白米一擔。”
一炷香遞出去,一個名字落下去。前頭聽著像功德,後頭卻都帶著去向:藥歸藥箱,木歸修簷,米歸下山施食,誰和誰隔著寺門先認了臉,後頭說話就能少繞半圈。志遠把香往人掌裡一送,再聽阿暖把名字抄進簿裡,胸口那陣緊意一點點往下沉。他忽然明白頌猜那句“名字先認熟”有多重。
第二輪剛起,陳茂興就藉著接香的空當,把那隻黑漆眼鏡盒往志遠肘邊一靠,壓低聲音道:“你包裡那份住年頭的冊子,把我妹夫陳守財兩家添前頭。人雖常在清邁鋪子裡跑,根還在山上,這筆賬誰都認。”
陳守財那兩家搬來還沒滿四年,屋子也是去年才藉著華社名義補起的。若只算根腳,趙老六一家、周伯那幾戶都在前頭。可陳茂興這話挑在法會人堆裡說,像遞來一根細針,扎得不響,後頭卻能叫整本冊子偏一頁。
志遠還沒接話,後排已有幾個人圍過來討香。趙老六把幹竹枝卸到牆邊,也擠進了隊尾。他手背全是灰,掌心裂口裡還留著木刺,領香時只說一句:“後廚那邊火起了,午前能把齋飯頂住。”
阿暖把這句也記下了。
陳茂興目光掃過去,嘴角動了一下,終究沒再往下說。
法會做到一半,殿裡鐘聲沉沉盪出來。淨良抱著第二盤細香穿過廊下,原本要先往前排送,古巴文輝大師卻從正殿側門出來了。
他還是那身洗得發舊的僧衣,手裡只捻一串顏色極深的木念珠。滿簷的人都收了聲。大師走到供桌邊,沒有上座,也沒問誰捐了多少,只用指尖把那盤細香朝後推了一寸,說了四個字:“後頭先來。”
說完,人便往佛前去了。
簷下那股隱隱較著的勁,像叫誰一掌按平了。
淨良怔了一下,立刻改了方向。志遠接過香,先遞給後排幾戶替寺裡出工的人:趙老六、周伯、兩個學堂家長、還有昨夜才上簷搬瓦的年輕後生。粗手接過細香,香灰落進裂開的掌紋裡,誰都沒多說話,阿暖筆下那幾行字卻寫得比前頭更密:出工四人、借梯兩架、昨夜守簷到三更、後廚添火半日。
志遠看著那一頁,喉頭忽然發緊。
他包裡那份名單寫的是住了幾年,寫的是哪年搬來、哪家門前還留著舊樁。阿暖眼前這頁記的,卻是誰真把事往前推了一把。兩頁紙放到一處,輕重立刻變了。
法會圓滿後,能留進後殿喝茶的人只剩七八個。
阿暖把黑漆茶壺往志遠手裡一塞:“你跟進來,後頭三盞你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