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殿窗邊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除了茶,還有剛翻出來的功德簿、木料單、藥箱冊。巴那坐在桌首,深藍夾板攤開;頌猜靠右,黃銅摺尺壓著一角紙;陳茂興與宋坤分坐兩邊,前頭在簷下上過香的人,此時都換成了桌邊說話的人。
志遠把第一盞茶送到頌猜手邊時,剛好聽見巴那開口:“北邊那兩所女校若也要藥箱,年底得先挑認得名字的人。”
宋坤接道:“木料我能出,得看誰來對單。”
陳茂興扶著眼鏡:“華社這邊若有肯接事的,府裡那頭就省腳程。”
三句話,藥、木、名單就併到了一處。
志遠把第二盞茶放下時,手指叫盞壁燙了一下,心口卻更熱。他這才看明白,廟裡一炷香往前送,後頭跟著的常是一車木、一擔米、一頁名單,還有下一回誰能被帶進桌邊。
巴那忽然朝他這邊點了點夾板:“華校那頭,誰能替你把名字對齊?”
後殿一時都靜了。
志遠只覺衣領後頭那層汗一下涼了,貼著背往下滑。他把黑漆茶壺擱回桌沿,聲音壓得很低:“徐老師那邊能把學生家長先分開,山上常住一列,近幾年新遷一列。若要再往下接工和車,趙老六、周伯這幾家都能作保。”
巴那又問:“只分常住、新遷,就夠送到府裡去?”
頌猜把摺尺輕輕一收,接著補了一句:“舊路條、繳糧紙、替寺裡出過幾回工,後頭都要有人能對得上。”
志遠手指一緊,藍布包在臂彎裡跟著沉了一分。
他原本是來遞那份名單的,這會兒卻忽然覺得,那幾張紙還淺,淺得經不起桌邊再問一句。住了幾年,只能叫人認個年頭;真到要往更深一層送,前頭哪家借過車,哪家在舍經日扛過米,哪家夜裡上簷守到三更,哪家只把名字壓在禮封上,輕重全得分開。
他吸進一口帶茶汽的熱氣,喉頭都跟著發澀:“還差一列。”
“哪一列?”巴那問。
“出過多少力。”志遠把話落下去,“誰真抬過木、借過梯、認過藥箱、送過下山的米,得另記一頁。光記住年頭,後頭容易叫人拿空名頭往前擠。”
陳茂興坐在桌邊,眼鏡片後那層光一下薄了些。宋坤卻先點了頭:“這樣對單,木料我才敢先放出來。”
頌猜看著志遠,摺尺在紙角上點了一點:“你若真這樣寫,得罪的人會更多。”
志遠掌心那層汗又冒了出來。他知道這話裡的分量。把住年頭和出力分開,前頭那排愛把根腳掛嘴邊的人未必高興,後頭那些平日不佔席面的人卻會慢慢被看見。兩邊一翻,最先挨眼的,多半就是寫這本冊子的人。
他把藍布包往懷裡收緊一寸,答得很短:“總得有人把輕重分出來。”
巴那沒再追,只把夾板翻到新一頁,銀帽鋼筆劃得極快,像先替這句話佔了一個位置。
茶過兩輪,後殿裡的人陸續散了。陳茂興出門前,黑漆眼鏡盒在掌心裡掂了一回,朝志遠丟下一句:“冊子寫給誰看,心裡先掂清。”趙老六卻留在廊下等他,軍用水壺掛回腰邊,低聲說:“後廚那幾擔米,今夜我先替寺裡送下去。若你冊子上真要補人,記得把昨夜上簷那幾個娃也寫上。”
這一句比陳茂興那句更沉。
志遠點了頭,胸口那團氣反倒壓得更實了。簷外的風穿過菩提樹,吹得藍布包邊角一下一下拍著他腕骨,像催他把包裡的紙重新翻一遍。
他剛走到廊下石階口,淨良就從後頭追了出來。小沙彌腳上僧鞋還沾著香灰,懷裡抱著一本薄薄的舊簿,跑近後先把氣喘勻,才把話遞到他面前。
“師父說,”淨良聲音壓得很輕,“你把各家住了幾年、出了多少力,寫成一張清單送來。”
志遠手裡那隻藍布包猛地一沉。
石階下,晚一輪的香客正往殿裡去。細香一束束亮起來,像把山門前那條路又往裡照深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