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把最後一包白糖塞進黑篷馬車腳踏邊時，廊下那隻粉白漆帖子匣正敞著口。淺米色帖子壓著一朵幹茉莉，薄薄一張，換來今日一輛車、兩罐香油、一束白花，也把林家前院的人都支使了起來。院門口風一過，車簾輕輕拍上木框，像在催人。
林世昌站在臺階上點數，淺灰長衫的袖口卷得齊整：“香油放前頭，花別碰壞。到了山門口你就停，裡頭是女眷席，不用往裡送。”
阿福應了一聲，把花束往裡挪了挪。
巧珍這時才從屋裡出來，先把那張帖子抽進袖中。今早風涼，她後頸卻起了一層細汗，連裡衣領口都微微貼住了皮肉。林世昌看見她，臉上笑意鬆下來：“進去以後跟著帕蓮夫人坐。今日要認清的，是誰把你領進門。”
巧珍把袖口往裡攏了半寸，只問：“回來若晚些，飯可要等？”
“你回來再說。”林世昌朝車邊讓開，“帕蓮夫人既點了你，這回你就好好坐。人家問什麼，你照實應。前回半層上那幾位都看得明白，你會寫，會聽，也識桌。”
這話落得很滿，像已經替她把後頭的路都盤過一遍。巧珍點了頭，提裙上車。車簾放下前，她又看見林世昌站在院門裡，手搭著門框，臉上仍是那副替她高興的樣子。
車一動，她指腹便慢慢蹭過帖子邊角。紙邊涼，茉莉壓得久了，甜氣也發冷。
賬房是青灰黑三本，老周手裡的鑰匙一共七把，最粗那把拴紅繩；倉房後院雙開門朱漆木櫃只在月底開；羊皮包走的是熟人眼，白紙條記的是過橋數；阿猜、帕頌、六分、五月廿二，她都記得。哪幾個名字能從林世昌嘴裡聽來，哪幾筆數只能在飯桌邊拼出來，她心裡也都壓著。
這些年她在林家拿到的東西，說穿了算不上重。
幾張臉，幾條線，幾筆對得上的數。
可她真正要帶走的，也正是這些。
車到山門外時，金娜已經等在那裡。她腕上那串藍玻璃珠換成了兩圈，懷裡抱著那隻帖子匣，見車停下，立刻快步迎過來：“林太太，夫人已到偏殿了。”
她說完，目光往巧珍手上一落，像是先認了那枚翡翠戒，再領人往裡走。
山門內鋪著新掃過的紅磚，磚縫裡還溼。殿前擺著兩排供桌，白蠟、黃花、香油壺、銀碗一件件擺得極齊。今日來的果然多是女眷，衣料顏色都收著，偏偏細處壓得住人：有人耳邊墜細金鍊，有人袖口繡銀線，也有人只別一枚小小珍珠針，坐下時卻能叫旁邊的人先讓半尺。
帕蓮夫人坐在偏殿右側，頭髮盤得高，膝上仍擱著那隻貝母煙盒。她見巧珍進來，沒先招手，只把煙盒往自己手邊挪了半寸：“林太太來了，坐這裡。”
這一句出口，旁邊正低聲說話的兩位夫人都收了聲。
巧珍走過去，先行禮，再坐下。她的位置靠裡，不在帕蓮夫人身側最貼的一位，卻也脫了門邊那圈看客位。她一落座，先聞見檀香裡夾著一點茉莉膏的甜，再看見汶莎坐在斜前方，懷裡仍抱著那隻銀鏈小坤包，正同一位穿淡褐紗籠的中年婦人說話。
舍經開場後，殿裡聲音漸漸齊了。幾位婦人輪著把香油遞到前頭，又有人把寫好名字的捐籤平碼到銅盤邊。唸經聲一起，外頭風也順著窗欞灌進來，吹得燈焰發細。巧珍坐著聽，眼睛卻沒閒。
誰把香油交給金娜，誰的帖子另有人收，誰送的是白糖，誰送的是學校要用的布料，誰提一句府街修路便有人接，誰說到清邁時旁邊那位只點頭不多話，她都記進去了。
帕蓮夫人中途轉過臉，把一張捐籤遞給她：“這位名字是阿農，上回你寫過，你替我補一回。”
巧珍接筆時，指根那圈皮肉又叫戒圈磨了一下，細細一脹。她把紙平碼在煙盒旁，落筆寫了漢字，又在邊上寫泰音，筆鋒壓得很平。寫完遞回去，帕蓮夫人低頭掃了一眼，沒誇，只把那張紙順手壓進自己那一摞帖子裡。
這一壓，比誇一句更重。
對面那位淡褐紗籠的中年婦人這才朝她開口：“林老闆近來往府街送料送得勤，聽說上月還替學校補過瓦？”
巧珍把筆放回去，聲音不高：“是送過兩車舊瓦。名冊和數都在賬上，林老闆做事肯留底。”
那婦人笑了笑，手指撥著腕上細金鐲：“肯留底的人，走路就長久。”
汶莎在旁邊接了一句：“長久還要看人帶到哪一層。”
她說這話時眼尾帶著笑，語氣卻輕，像只拿扇尖碰了一下水面。帕蓮夫人沒接，仍舊聽經，貝母煙盒壓在掌下，一動不動。巧珍卻聽明白了。今日殿裡這些女人看她，看的是林太太這層殼，也是她自己能不能把話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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