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殿長桌邊多擺了一隻白瓷茶盞。
阿暖把茶盞往右挪了半寸,又在盞邊平碼一副竹箸,像替誰先佔了位。桌邊其餘幾把藤椅都已經坐了人,只有那一處還空著。志遠提著藍布包進門時,先看見的就是這隻茶盞,盞沿有一道舊磕痕,口沿朝裡,正對桌上的黃邊簿和一把黑漆茶壺。
阿暖今日換了件深灰布衫,右手腕那圈銅鑰匙仍套著,寫字改用一支新削過頭的紅藍兩用筆。他把筆往簿裡一夾,朝志遠伸手:“名單。”
志遠把藍布包遞過去。包裡是昨夜才重抄的華社名單,哪家管學校、哪家肯出瓦、哪家手裡有車有竹料,後頭都補了小注。最上頭那頁右邊壓著徐淑芳寫的小字:先記能接事的。
阿暖翻了兩頁,沒把包收走,只壓到那隻空茶盞旁邊:“人別走,今日有你的話。”
這一句落得很輕,志遠後頸卻先起了層熱。
外頭佈施席剛收半輪。和尚們用完早齋,後院的人便陸續往後殿挪。先到的是學校、寺裡和幾家華社頭臉,後頭又來了兩個區裡辦事的,鞋上都沾著山門口的紅泥。陳茂興照舊提著黑漆眼鏡盒,進門便把桌尾一把藤椅往旁邊挪開一點,像是嫌那裡擋路。
跟在他後頭的是縣裡來的文官,叫巴那,三十五六,鼻樑上架著細框眼鏡,左手夾一塊深藍木夾板,夾板邊上卡一支銀帽鋼筆。他進門先把夾板放到桌首,目光在那隻空茶盞上輕輕一落,才朝阿暖問:“人到了?”
阿暖點頭,拿筆朝志遠這邊一指。
巴那順著看過來,目光不久留,只把話落下:“等會兒坐近些,缺口你答。”
陳茂興聽見了,先把眼鏡盒擱下:“華社這邊今日來的是黃會首,年輕人送個名單便好,桌邊輪不到他插嘴。”
他話剛說完,門外便有人回一句:“黃會首家裡昨夜有人發熱,今早來不了。”
來回話的是個小沙彌,淨良,僧鞋還勒著麻線,懷裡抱一摞竹片座籤,氣息有些急。後殿裡靜了一瞬,陳茂興嘴角那點話頭便卡住了。
阿暖把最後一枚竹片壓到空茶盞邊,竹片上寫著三個字:李志遠。
志遠喉頭一下發緊,胸口那股氣像叫誰往裡按了一把。他今日原只當自己來送名單,站在門邊聽兩耳朵,聽完便走。眼下這塊竹片擺上去,路就換了。
“坐吧。”巴那已經翻開夾板,“學校、華社、寺裡三頭的缺口,都要有人認。”
志遠走過去時,後背已經叫汗浸溼了一層。那把藤椅離茶壺只隔半臂,離桌首那枚黃銅小印也只近了兩尺。人坐下去,眼前能看見的是簿子、夾板、捐項和各家名字;若還站在門邊,這些東西原本都隔著別人的肩膀。
長桌很快坐滿。
巴那先翻縣裡帶來的單子,寺裡下月舍經要添的白米、香油、藥材各念一遍;阿暖接著報學校漏屋頂、冬衣和米缸的缺口;陳茂興再往下接華社幾家的佈施和認捐。前頭幾項都順,輪到“哪幾家先補”時,話頭卻卡住了。
陳茂興扶著眼鏡道:“學校要補,寺裡也要補,山下那幾戶缺糧的再緩一緩,等月底會里那邊排完再說。”
巴那沒接,只把夾板翻到志遠那包名單後頭:“華社這頭,誰能先接事?”
志遠掌心一潮,貼著桌下的指節都發硬了。
他知道桌邊問的是誰叫一聲就能把車趕出來,把瓦片扛上坡,把一袋米送進門。他若答虛了,今日這座便是白坐;他若答得太實,名單上的人就都要記住,是他先把名字往桌上推的。
黑漆茶壺就擺在他左手邊,壺嘴還冒著一點白氣。志遠喉嚨發乾,先端起那隻帶舊磕痕的茶盞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下去,胸口那團緊氣才散開一點。
“趙老六先接學校的瓦。”他說,“他家車現成,舊瓦也在棚裡壓著。徐老師那邊出學生名冊和缺口數,先把午間那排屋頂堵住。”
“周伯和羅順接南坡下頭那四戶缺糧。”
“劉桂嬸手裡有曬乾的菌子和兩簍青梅,能換粗鹽和一小包退熱藥,先頂孩子那頭。”
“寺里舍經要下山的米,別和後街搬運的那批混一處。石嘴口那邊剛多出一道錢,誰若只圖省事並車,後頭數目要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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