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昌待她從來不差。
衣裳、體面、出門的名分、坐出去的臉,他給過。她在林家這些年,吃穿不愁,旁人見了也都要叫一聲林太太。若只拿日子來論,這已經夠許多人認命。
可她心裡要的,從來都比這點日子更深。
她記得半層上那隻貝母煙盒,記得汶莎腕間的銀鏈小坤包,記得阿猜每回揭開茶杯蓋先聞一下,記得佈施銅盤上帕頌和阿猜並排壓著的名字,記得羊皮包角上磨出來的白邊,記得白紙條上六碼、二十六、五月廿二、六分。林家的飯桌、賬房、倉房和車路,這幾年早給她裝進了腦子裡。
她今日提走的箱子是空的。
心裡那隻箱子,已經滿了。
林世昌像是也明白,再往下問,只會把門口這點體面碰碎。他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外頭那場舍經之後,帕蓮夫人還問過你。”
巧珍望著他,沒接話。
“你若願意,過些日子,我替你把這層話再續上。”林世昌說,“人情總歸還在。”
院裡有人搬動馬凳,木腿在磚地上拖出一道短音。巧珍指尖輕輕壓住桌角,掌心的潮氣沿著木紋慢慢漫開。
她知道林世昌這句話是真心。
也正因這點真心,才更讓人明白,他能替她續的是舊門裡的人情,續不到門外頭那層更深的路。
“我記著你的好。”她說。
林世昌眼裡那點笑意停了停,終究還是點頭:“記著就行。”
他說完轉身出去,把廊下的人都支開了。兩個粗使婆子退回偏廳,門房去牽車,老周也把那隻紅封袋重新收入袖裡。前院一下空下來,只剩阿福還守著箱子邊,不知該先上車,還是再等等。
巧珍走出屋門時,先朝賬房那邊望去。
門半開著,桌上青、灰、黑三本賬冊平碼如舊,算盤靠著桌沿,耳邊總愛別禿鉛筆的老周已經退開。再往後,是倉房頂上那截舊瓦簷。她沒走過去,心裡卻把裡頭的東西一件件過得很清:青本里哪幾戶欠著貨錢,灰本里哪一條車路同府街後院連著,黑本上哪筆讓利只寫了一個“過”字;後院木櫃的銅鎖有多寬,鑰匙掛紅繩,開門的人先摸左門,再壓右門。
這些東西,她往後用不用得上,今日還說不準。
可只要記住了,便總有一天能對上。
阿福把箱子提上車時,輕得幾乎沒費什麼勁。他把箱子放好,又朝巧珍看去,嘴唇動了動,像想替林世昌再說兩句圓話,最後只憋出一句:“太太,臺階高,當心腳下。”
巧珍點頭,上車前卻先把那把拴藍繩的新鑰匙收進袖裡。
車輪一滾,林家院門在身後慢慢退開。
她坐在車裡,肩背繃了許久,到街口才緩下來一點。風從車簾縫裡鑽進來,吹到指根,涼意一直鑽進骨頭。她把手握了一下,才覺出掌心印著兩道淺淺的月牙,是方才壓桌角時自己掐出來的。
車過街口,她到底回了一次頭。
院門口那對石墩還在,門楣下的舊木牌也還掛著。她從這裡進進出出幾年,穿過的廊,坐過的席,認過的臉,今日都叫車輪碾到了後頭。旁人眼裡,她帶走的只是一隻舊箱子,幾件舊衣,幾雙鞋。
她自己清楚,帶走的遠不止這些。
黑篷馬車在新住處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偏西。那是一處臨街小院,門臉窄,院牆不高,牆角新刷的白灰還帶著潮氣。阿福把箱子提進去,先替她把正屋門推開。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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