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樣板從馬車上卸下來時,邊角磕出一道白茬。
志遠雙手托住第二摞,還沒把腰直起,正殿南簷上又滑下一片舊瓦,啪地砸在青磚地上,裂成兩半。灰粉濺到褲腳,他把瓦樣往懷裡一收,掌心當場叫粗陶邊硌出一圈火辣。
巴那站在簷下,深藍木夾板夾在腋邊,朝裂口揚了揚下巴:“先擺到長桌邊。今日把數認清,明早就能上簷。”
跟車一道來的府裡官員叫頌猜,三十來歲,穿淺卡其短外褂,左手一直捏著一把黃銅摺尺。進山門後,他先量滴水口,又用尺尖敲了敲簷木發黑的地方:“這一段吃水久了。補瓦頂不了多久,木也得換。”
阿暖已把黃邊捐簿攤在廊下長桌上,右腕那圈銅鑰匙碰著桌沿,叮噹一響。他今日用的還是那支紅藍兩用筆,簿子上先分兩列,一列記捐瓦捐木,一列記出工出車。志遠把瓦樣平碼到桌邊時,正看見最上頭一行:清邁福順窯,青瓦兩車,樣板十二片。
這兩車瓦,是他上月陪巴那去清邁時跟著跑下來的。哪家窯口肯先放貨,哪筆捐項能掛進寺裡的修簷名目,全得有人把名字、人情和去向對到一處。藍布包壓在桌角,裡頭夾著徐淑芳昨夜替他補的一張草紙:哪幾戶家長家裡有閒竹梯,哪幾家肯出半日工,誰家牛車這幾天空得出來,旁邊都用紅圈圈過,末了還添一句:先認真出手的。
山門口的人越聚越多。
捐瓦的、送木的、抬沙的、扛竹梯的,一撥撥往裡進。陳茂興提著黑漆眼鏡盒,身後跟著個夥計,肩上扛一卷麻繩。趙老六穿舊卡其外套,左手拎那隻凹了一塊的軍用水壺,右肩卻扛著一架新綁好的長竹梯,進門先喊:“梯子先放簷下,別壓了香客的路。”
阿暖一筆筆往簿上記。
“陳茂興,河口黃沙一車。”
“趙老六,竹梯兩架,出工四人。”
“周伯,舊瓦六十七片,還能揀四十來片好邊。”
“徐家學堂家長,麻繩三捆,午後出工五人。”
志遠聽著這些名字落下去,胸口那陣發緊反倒沉了些。紙上每多一行,後頭就多一條能接上的線。可線一多,搶前頭的位置也跟著來了。
午齋前,淨良抱著一摞竹片座籤跑出來,說後殿要先排好位,齋後頌猜、巴那、寺裡、華社和幾家出大頭的人要在裡頭把木料、車馬和上簷次序議死。竹片一擺出來,陳茂興先把眼鏡盒擱到桌角:“我那車沙雖輕,河口這幾日漲水,能送進來不容易。後殿前頭那排,給我留一位。”
趙老六把竹梯往牆邊一靠,水壺也落了地:“出沙的人坐前頭,扛梯上簷的人反倒站門外?這話說不過去。”
後頭幾個跟著出工的舊協防漢子都繃了臉。
阿暖沒替誰圓話,只把捐簿往志遠面前一推:“你來排。”
志遠手心一下潮了。
後殿總共只擺得下八個座,正中的給頌猜和巴那,寺裡要留兩位,剩下那幾把,誰靠裡誰靠外,誰能把話接上,誰只能在門邊聽,裡頭全有分量。
古巴文輝大師這時從偏廊那頭走來,還是那身洗得發舊的僧衣,手裡只捻著一串深色木念珠。他沒看眾人,只在長桌前收了腳,目光落在黃邊捐簿上,伸指在“出工”“出車”那一列輕輕點了一下,隨後便往後殿去了。
連一句話都沒有。
志遠喉頭卻猛地一鬆。
他立刻把竹片分開,先寫頌猜、巴那、阿暖、寺裡監工僧的名字,接著落下陳茂興,又寫趙老六,最後一片寫了自己。
淨良在旁邊發問:“周伯呢?”
“周伯的舊瓦要先揀,他坐門邊那張小凳,方便人來回找。”志遠把剩下幾片扣到一旁,“後殿桌邊坐的,要麼認路,要麼認車,要麼認木。今日先把能把事接下去的人擺進去。”
陳茂興眉頭壓了一點:“我出的是沙,趙老六出的是人,你把他也擺到裡頭?”
志遠把捐簿翻到剛記好的那頁,指給他看:“沙到山門,還得有人背上坡,還得有人把竹梯搭起來。今日缺的是把瓦送上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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