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那把深藍夾板翻開,照舊只問能不能接上。陳茂興說河口那車沙明早能到,遇雨得緩半日。趙老六接著說人能先上,竹梯也現成,只缺兩副墊肩木。寺裡監工僧則提醒,南簷修時香客還得走偏門,簷下不能全堆料。
話頭一拐到木料,桌邊就卡住了。
頌猜把摺尺收回掌心:“木要從山下運,長短得合簷口。送來不合尺寸,重鋸一回,後頭半日又沒了。”
陳茂興扶著眼鏡道:“木若從府街買,價太高。先把瓦補上,木晚兩日也撐得住。”
志遠心口一緊,連衣領都跟著發熱了。方才圖紙上那條細線正落在南簷轉角,瓦能先鋪,底下那根木若還空著,頭一場大雨壓下來,整面簷水還得往回咬。
巴那朝他偏了偏夾板:“華校那頭,有沒有能出木的人?”
志遠指節一緊,掌心那層汗把草紙邊角都浸軟了。他把徐淑芳昨夜那張草紙抽出來,聲音帶一點啞:“有。學堂後頭陳木匠家裡壓著兩根舊柚木樑,是去年替人改屋剩下的,尺寸比這張圖短半尺,能鋸出簷角墊木。徐老師圈過,他家肯出,只要車有人接。”
頌猜立刻把圖紙轉過來:“短半尺,正好填轉角。”
志遠接著往下說:“周伯揀舊瓦,趙老六的人負責上簷。陳茂興那車沙明早到山門,華校家長五個人先跟著拌灰。若還缺兩副墊肩木,後街周榮家的竹鋪能借,我下午就去說。”
“車呢?”巴那問。
“趙老六出一輛,徐家家長裡羅順再出一輛。”志遠把那張草紙往桌中間推了一寸,“孩子們午後放課,家長能騰出半日。今日把木先抬上來,明日瓦就能跟上。”
桌邊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窗外有人拖木過院,木頭擦過青磚,發出一陣沉悶長音。志遠聽見自己喉嚨裡那口氣終於落了下去,肩背上的汗卻涼成一片,風一過,直往裡鑽。
頌猜先把黃銅摺尺收起來:“照這個排。”
巴那隨即在夾板上記了幾行。陳茂興看著桌上那張草紙,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回,到底只道:“河口那車沙,我叫夥計今夜就先趕一程。”
趙老六把水壺擰開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我那四個人今夜不上桌了,留著明早搭梯。”
這一句話落下去,桌邊的氣就換了。
先前爭的是誰坐前頭,這會兒爭的已經成了哪輛車先走,哪根木先鋸,哪一袋灰先拌。阿暖把捐簿翻到下一頁,在捐物後頭又添了一列:去向。青瓦兩車,南簷;舊瓦四十片,偏簷;柚木墊木兩根,轉角;黃沙一車,灰漿;學堂家長五人,午後出工。
這本黃邊簿從前記的是誰佈施了什麼,如今往後一翻,連誰肯搭手、誰能借車、誰的名字該往哪一列靠,都能看出來。功德落在前頭,人情壓在後頭,真到用的時候,前後兩頁便連成了一條路。
古巴文輝大師是在議事將散時又進來的。
他沒上桌,只站在窗邊掃過院裡那根拆下來的舊梁,又把目光落到阿暖手邊的捐簿。志遠正替淨良把後頭兩張小凳往門邊挪開,好給明早抬瓦的人留路。大師指尖在簿角輕輕壓了一下,隨即轉身出去。
志遠手裡那張凳子一下輕了。
他忽然懂了大師先前那一指的分量。座位排給誰,從來都給後頭那條路看。簿子上誰真把東西送進來,誰真把人派出去,誰真肯把車借出來,往後再議別的事,桌邊自然就知道該先叫誰的名字。
散會時,院裡日頭已經偏到菩提樹後頭。
淨良抱著空出來的竹片去後簷,趙老六領著人抬梯子,陳茂興的夥計去套車,阿暖則把捐簿合上,拿紅藍筆在封皮裡夾住。頌猜把那本簿子又翻開一遍,從前頭捐瓦捐木看到後頭出工去向,拇指上沾了一點灰,還在紙邊留下淺淺一道印。
志遠正要把桌上的草紙收回藍布包,頌猜忽然開口:“華校那邊,你熟?”
志遠應了一聲:“常走。”
頌猜把簿子合到一半,像是順嘴提起一樁小事,語氣卻淡得很:“下趟你帶我看看華校那邊,順便把各家住了多少年的名單也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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