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劃破紙面那一下,像真從肉上剜走一層。
前屋的人還沒散。志勇掀簾出來時,阿燦已經把酒壺擱回腰間,臉卻紅得更厲害;瘦猴慶倚門的姿勢照舊,手心那兩枚木籌片卻轉得飛快。
“阿燦,”志勇先點了名,“上月二十七,你在南坡茶棚喝高了,跟兩桌生臉吹我櫃口翻口多少、腳錢走哪條時辰。我給你一次臉。”
阿燦臉上酒紅頓時褪掉一層:“三哥,我那是嘴快,沒存壞心。”
志勇沒接,轉向瘦猴慶:“你借我名頭,在白石坡多收了七戶腳錢,每戶多兩銖。錢沒進紅賬,也沒進灰賬,進了你自己褲袋。”
瘦猴慶手裡的木籌片突然不轉了。
門口幾個人臉色全變了。李三哥罵人他們見慣了,李三哥把偷漏的數一口一口報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從今夜起,”志勇聲音壓得低,卻一字一字砸在屋裡,“你們兩個,賬外人。櫃不準碰,路不準走,誰敢借我名頭再收一口錢,我親手把他腿打折。”
阿燦往前頂了一步,酒壺哐當一響:“三哥,你真為外頭一股風,就把自家兄弟扔出去?”
志勇盯著他,胸口那股熱反而沉到底了:“兄弟先替我護門,再談我護不護他。你護過嗎?”
阿燦一下噎住。
瘦猴慶嘴皮子向來滑,這時還想笑著找補:“我也就多拿幾銖腳錢,犯不著——”
蔣翠鳳在櫃後把灰賬翻給眾人看,紙頁上人名、時辰、口錢一筆筆都在。她話不大,卻比前頭更狠:“犯不著?你多拿的那十四銖,夠外頭人順著腳錢倒推出一條短路。你自己貪的,是全盤氣口。”
屋裡再沒人吱聲。
志勇抬手一指門外:“滾。”
阿燦扯下腰間酒壺,往門口柱腳一摔,扭頭走了。瘦猴慶那兩枚木籌片還攥在手心,指節繃得發白,到底沒敢再頂一句,低著頭跟了出去。
人一散,棚裡空得極快。原先等著摸牌押點的人也陸續退了,只剩兩張沒收完的骨牌攤在桌邊,像給誰撂下的冷臉。
志勇把最後一副牌掃進抽屜,掌心那層汗直到這時也沒退。他知道這一步出去,後頭會有多少閒話:李三哥收燈了,李三哥甩人了,李三哥連鷂子嘴都不要了。臉面丟出去一截,別人自然要上來踩一腳。
夜深後,阿槐果然抱著一卷溼麻繩來了,額角仍帶著泥。他開口第一句便是:“勇哥,明晚那批茶磚,我還走鷂子嘴?”
志勇舌尖一澀,盯著阿槐肩頭那捲麻繩,只覺胸口又被繃緊一圈。阿槐這話問得直,後頭卻連著整條線的腳錢和訊息口。只要他說一句照走,今夜關燈甩人便全成了虛樣。
“鷂子嘴先空出來。”志勇把北坡正路的木牌翻到上頭,“你走北坡正路,多一晚,腳錢我給你壓半成。”
阿槐愣住了:“那條正路人多眼雜,掙頭要少一截。”
“少一截,也得走。”志勇把木牌壓到他手邊,“近道誰愛搶誰搶。你把貨和人給我帶完整,比多那幾銖要緊。”
阿槐捏著木牌,嘴唇動了動,終究應下。
這一下,等於連櫃裡最肥的那道活口也親手讓開了。志勇肩背發硬,像整晚都馱著一塊溼木板。可阿槐一走,他胸口反倒空出一點地方——小路丟了,主路還在,櫃口還在,能替他守住的人也還在。
後半夜收門時,榮發來搭了把手。茶筒碰過門框,低低留了一句:“肯收腳的人,才活得長。”
志勇沒接這話,只把門板往裡一拉。木門快合攏時,他忽覺腳下硌了一下。低頭去摸,摸出半截舊木籌片,邊沿磨得發黑,中間有一道生硬斷口,背面還燙著極淺的一點舊紅漆。
他掌心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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