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托盤裡的高腳杯剛遞到巧珍掌裡，主桌左側那張象牙白座籤便叫人抽開了半寸。
她指腹貼著杯腳，先覺出一層涼。廳裡水晶燈壓得極亮，金邊餐盤一層層鋪到長桌盡頭，花心全用白蘭、淺粉洋蘭和短枝茉莉串起來，香氣浮在酒味上頭。今晚這場慈善晚宴辦在曼谷河邊，捐的是醫院西樓和北邊幾所女校的藥箱。桌邊坐著銀行、海關、府衙、商會幾頭都能搭上手的人，清邁那一圈常見的夫人和會首反倒只佔邊席。
把座籤抽開的人，是個瘦長男人，四十來歲，銀殼打火機在掌裡一翻一扣，火還沒點，先笑了：“察隆夫人坐這邊，離籌款冊近些，待會兒好替我們認名字。”
旁邊有人接話：“坤寧，你這手倒快。”
男人這才把打火機收回袖口，朝巧珍略一點頭：“坤寧，做銀行放款。頭一回見李夫人。”
巧珍也把杯沿略抬了抬：“怕認錯名字，才該坐近些。”
坤寧聽見這句，眼尾微微一彎，像是記下了。
今晚這桌原本不該有她。
察隆從入春起接連帶她見過兩撥人，一撥看醫院名冊，一撥看木料認捐。清邁那邊，她已能替素婉、提拉拆雙文薄單，補泰音，認謝禮去向；曼谷這邊卻還隔著一層。層子不厚，偏偏比清邁的席面更滑，名字多，笑更多，誰把你當自家人用，誰只當你是個陪著舉杯的好看夫人，往往就在一兩句閒話裡分開。
她把酒杯放到座前，後頸先熱了。
今晚若只陪坐，這趟來曼谷便只是一次亮相；若能讓這桌人記住她能接事，往後從醫院、學校到貨貸、木料，門便要開得更深。
坐在她右手邊的是位短髮婦人，三十多歲，琺琅煙盒壓著餐巾，一開口便帶點笑音：“瓦珊娜，替海關那邊辦慈善會。李夫人從清邁來？”
“如今兩邊都跑。”巧珍答。
瓦珊娜指尖在煙盒上一敲：“兩邊都跑的人，最值錢。尤其北邊近來，名單和貨期一亂，誰都頭疼。”
巧珍把這話聽進耳裡，沒有立刻接。
酒會先走捐冊。醫院西樓認捐的金額一列列念過去，幾位夫人舉杯，幾位先生低聲交頭。察隆坐在她斜對面，同坤寧談兩句貸款折算，又同另一位海關顧問碰了杯。巧珍只在桌邊聽，聽哪幾處名字一落下，旁人會收聲；也聽誰提北邊木料時，眼神會先朝誰那頭飄。
第二輪酒上來時，提拉終於到場。人還沒落座，墨藍資料夾已先放上桌邊。他朝察隆說了句抱歉，袖口一理，順手把一頁貨期單抽出來：“醫院西樓若趕雨季前動工，北邊那批梁木得提半個月。再拖，倉裡那批舊料壓到六月，賬就難看了。”
坤寧把酒杯一轉：“清萊那邊前月有人自薦，說能接這批梁木。”
桌上幾雙眼睛都抬了抬。
提拉神色平平：“自薦的人多，真能把木送出來的少。”
瓦珊娜笑著問：“北邊那條舊線，如今還走得通？”
巧珍胸口輕輕一撞。
她知道他們說的是哪條線。
那條線早幾年在清萊一帶很吃得開，借幾處舊倉號轉手，木料、茶磚、布匹都能在賬上換一層皮，再往南送。威猜外圈的人靠它吃過不少口錢。她在第二段婚姻裡見過那幾本賬的寫法，也見過誰家鋪面替誰遮過名字。
如今這桌人忽然把話挑到這裡，多半另有指向。
坤寧的銀殼打火機又在掌裡翻了一回，火星亮出一粒，又滅了：“我只關心一件事，木能不能按時進院，賬能不能幹淨。北邊誰的名頭硬，我沒興趣。”
這一句像說給滿桌人聽，也像專朝某一個方向壓過去。
巧珍端起酒杯，杯腳涼得她指腹發麻。她若繼續當聽客，今晚便到此為止；她若伸手接這句話，往後別人記住的，就不只是察隆身邊那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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