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說得極平。桌邊幾個人臉上的笑卻都薄了一層。
那是內行人才會知道的窟窿。
而那兩回補賬,恰好都和清萊那位地方舊人外圈的貨路牽得上。
提拉先把資料夾翻開,像在順著她的話核一遍:“二十二號倉如今誰能說得動?”
巧珍答:“若只借章,走瓦珊娜夫人這邊。若還要讓北邊那頭不敢把名目往私人賬上帶,得先讓清邁那邊知道,這批木掛在醫院西樓名下,不掛誰家臉面。”
瓦珊娜看著她,忽然笑了:“李夫人把我也算進去了。”
“慈善會掛的是夫人名下。”巧珍朝她舉杯,“賬乾淨,最後落在夫人臉上也乾淨。”
這句一出去,瓦珊娜先把杯碰了過來。
一聲輕響,滿桌都聽得見。
坤寧這才慢慢靠回椅背,銀殼打火機在指間輕敲兩下:“北邊果然有人真認賬。”
桌上原本浮著的笑意,到這會兒才又一點點回來。只是每個人再看她時,眼神都比先前多停了小半拍。有人同提拉低聲問兩句倉號,有人順著她方才那句去問清邁醫院認捐如何走賬,還有人乾脆把自己杯子推過來,借碰杯的空當重新認她一回名字。
巧珍把那一層層目光都接住,掌心卻慢慢出了汗。
她很清楚,今夜這一句落出去,等於把自己會認哪幾本賬、知道哪幾處倉號的事,朝更高一層桌邊亮了一角。亮這一角,門會開;亮出去的同時,也會有人順著這角來猜她從哪兒摸到這些舊線。
察隆在桌對面看了她一眼,眼神很短,像提醒,也像默許。
酒過三巡,話頭果然從倉號拐到人名。先是海關那邊說北邊近來有人愛借慈善名義往醫院裡塞私人木料,後是坤寧隨口提一句,清萊那位威猜前些月也託人問過西樓認捐位。語氣都輕,輕得像拿舊報紙邊角上的小字來佐酒。
提拉把資料夾一合,只笑:“他若真有本事,就不會還在下面繞倉號。”
瓦珊娜也跟著碰杯:“想借醫院樓面洗臉,手短了些。”
幾個人說完,便把話拐去了別處。
滿桌沒人把“威猜”兩個字當成正經分量。
巧珍卻覺得酒意一瞬衝上耳後,連肩胛都跟著發熱。那名字曾壓著她整整一段命,如今在這張桌上,只值兩句隨手帶過的笑談。她把杯沿壓在唇邊,喉頭髮緊,胸口那股熱卻更往裡燒。
坤寧忽然朝她舉杯:“李夫人,今晚這杯,我敬你認賬。”
巧珍把心口那團火壓住,也舉了杯:“我敬坤先生肯聽。”
兩隻杯子碰在一處,聲音細,桌邊卻都聽見了。
散席已近夜深。河面風一陣陣吹上露臺,侍者把剩下的籌款冊收走,主桌邊的花也叫人換過一輪。察隆被兩位先生拉去外頭抽雪茄,瓦珊娜和幾位夫人還在說下月慈善賽馬的事。巧珍去了趟盥洗室,回來時,坤寧正站在長廊窗邊,銀殼打火機壓著一張折起的席次單。
他見她過來,把席次單收回掌裡,只說一句:“北邊的舊賬,你認得比我想的深。”
巧珍答得仍輕:“認得深,才曉得哪幾處不能踩。”
坤寧看她片刻,笑意很淡:“曼谷桌邊,最值錢的也是這個。”
他說完便走,既沒追問她從哪兒認得十七號倉,也沒再提威猜。長廊裡只留下一點淡淡菸草味,和窗外河上的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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