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發白,那杆舊竹水煙筒已橫在李德厚膝頭。煙鍋填了新菸絲,火石壓在門檻邊,卻遲遲沒響。堂屋地上攤著三疊紙,一疊是志遠昨夜帶回來的名單,一疊是徐淑芳從學校和寺裡抄出的舊簿,一疊是劉敏芝從箱底翻出的舊信封、舊路條、舊繳糧紙,紙邊卷著,黴味和樟腦味混成一股,順著晨潮往外冒。
老三天未亮就回來過一趟,灰布袋夾在腋下,鞋底沾著紅泥,只進門灌了兩口涼水,又出了院。巧珍人不在山上,前幾日叫人從清邁捎回一小盒茉莉糖,盒子還壓在供桌邊。院子照舊是這個院子,門檻也還是這道門檻,走出去的人卻一個比一個遠。
“區裡又來話了?”李德厚問。
志遠蹲在紙堆邊,正拿紅藍鉛筆分輕重,聞聲點頭:“先把能找出的都找出來。住了多少年,出過哪些力,哪年修過路,哪年給寺裡捐過木,哪家上過協防名冊,都得能對上。”
徐淑芳坐在矮桌邊,把一張黃邊薄簿平碼開:“還要有人證。只一張嘴,說到後頭怕壓不住。”
李德厚聽得懂。名單、證明、舊功勞、府裡該敲哪道門,他都聽得懂。可這些詞一旦落到紙上,落到章子上,落到誰先遞、誰後遞、哪張該並哪張該分,他胸口便像壓了塊潮木頭,悶得很。
劉敏芝從裡屋出來,懷裡抱著個藍布包,包角都洗白了。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先瞪志遠:“我早說該理,你們總嫌舊。”
志遠沒回嘴,只把包解開。裡頭除了兩張折得發脆的舊紙,還有一把銅鑰匙、一段麻繩、幾枚早年留下來的木牌。李德厚朝那幾樣東西看過去,後腰忽然發沉,像舊傷沿著脊樑一節節往上拱。
“茶坡小屋樑上,還壓著一隻桐油盒。”他說,“修南坡路那年,有幾張工紙塞在裡頭。”
志遠立刻起身:“我陪你去拿。”
李德厚把水煙筒撐在地上,慢慢站起來。才邁出第一步,左腿那道舊疤先緊了一下,膝骨裡跟著泛酸。他沒吭聲,只把背略略挺直,沿著院外那條碎石路往茶坡去。
日頭還沒全升,坡上的草葉卻已掛不住露水。小屋門板叫風吹得發灰,門鼻上那截鐵絲早鏽透了。李德厚站到門前,從腰裡摸出鑰匙,試了兩回才把鎖眼對上。門一開,裡頭先撲出一股舊茶葉和潮木頭味。
屋裡東西不多,一張矮床,一隻竹簍,一口掉了漆的木櫃。樑上果然壓著那隻桐油盒,盒蓋給煙火燻得發烏。李德厚抬手去夠,手臂才伸過肩,肩窩便扯得生疼。志遠腳尖一墊,把盒子取了下來,動作輕得很,像怕驚著什麼。
盒蓋一掀,裡頭先露出來的是半張路條,墨色已經發淡;底下壓著兩頁修路工單,一頁寺裡收木的回記,還有一張被蟲蛀了邊的薄紙,紙角寫著“沈”字,只剩半面。
李德厚把那張半紙捻起來,掌心裂口立刻叫紙邊颳得發辣。
“這是家明他爹那回替山門寺送梁木留的。”他聲音很低,“那年下大雨,木滑在溝裡,是他們家先跳下去抬。”
志遠把這句記進本子,筆尖走得很快:“還有誰在?”
“趙老六,何三保,刀保全……”李德厚一口氣報了四五個名字,說到後頭,氣有些跟不上,喉頭發乾,只得嚥了一下,“再往後那一頁,我記得還有你名字。你那時還小,跟著背竹釘。”
志遠沒接這句,只把能用的紙平碼到一邊,把爛透了的留在盒底。那些爛紙一碰就掉渣,像稍一使勁,早些年的路、早些年的人情、早些年的出力,全會在指縫裡碎開。
下山時,太陽已爬過半坡。李德厚走得慢,鞋底一下一下碾過碎石,胸口那股悶意卻越壓越實。志遠揹著藍布包走在前頭,步子快,肩背也直,像如今這些紙、這些門、這些問話,本就該歸他去頂。
公所外那棵老榕樹還在,樹根把石階頂得一拱一拱。頌猜今日穿淺褐短衫,耳後夾著半截藍鉛筆,桌角那隻白搪瓷缸還泡著濃茶。見志遠進來,他先把缸往旁邊一推:“紙帶齊了?”
志遠把藍布包放上桌,一頁頁往外擺。李德厚坐在門外矮凳上,水煙筒橫在膝頭,火還是沒點。裡頭說的泰話、漢話,一句句都進耳朵。
“住址要分舊住和現住。”
“寺裡捐簿哪一年?”
“誰能作證?”
“有沒有抄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