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難開始建立泰北家族》第122章 門檻(2)

作者:練塊兒的師爺·11小時前

“上回修路,落的是誰的名?”

每一句他都懂,偏偏越懂,越覺出那道門離自己越來越遠。早年認人,認的是臉,是手,是誰在雨裡扛過木、誰在夜裡守過路。如今認人,得認紙,認章,認哪一頁上壓過誰的名字。

裡頭忽然叫到他:“李叔,這張工紙上的人,你來認一認。”

李德厚把水煙筒立到牆邊,起身進門。屋裡悶熱,紙墨味和汗味攪在一處。他俯身去看那頁工單,紙上字小,年份更小,眼前一時有些發花,只得把臉壓近些。

頌猜用藍鉛筆點著其中一行:“這一回,是佛曆哪年?”

李德厚張了張口,先出來的卻是:“那年霜早,北坡茶芽叫冷風咬壞一層……”

話到這裡,他自己先收住了。

屋裡幾個人都沒笑,志遠也沒催,只把另一張紙抽出來,低聲替他接上:“按路條年份,對的是二五一七。”

頌猜立刻把數字記下,又問:“沈家這張,只剩半頁。有沒有旁證?”

李德厚望著那半個“沈”字,胸口像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呼吸都變得發緊。旁證自然還有,沈家那片老茶地、山門寺後簷那根舊梁、當年一同下溝抬木的人,哪樣都能作證。可屋裡要的是紙,要的是能並進卷宗、壓上夾板、再往上遞的那一頁。

他喉嚨裡發澀,半晌才道:“回去再翻。”

這四個字一齣口,他自己都覺出輕。像一把柴刀用久了,刀背還在,刃口卻磨平了。

後頭的話,幾乎全是志遠接的。哪張並哪張,哪張先留底,哪張先送寺裡對簿,哪一家還要補人證,他都說得清。頌猜聽著,一邊記,一邊把那摞紙按次序平碼。李德厚站在旁邊,掌心那道裂口一陣陣發辣,想伸手替兒子壓住紙角,手抬到半道,又垂了下去。

出公所時,日頭已經偏西。石階曬了一整日,熱氣順著鞋底往上鑽。李德厚沿著榕樹影子往外走,走到半道,腿骨忽然酸得厲害,額角也沁出一層汗。他扶著樹根歇了一會兒,沒叫志遠回頭。

回到家,劉敏芝正在門邊揀豆子,竹篩裡豆粒一撞一跳。見兩人進院,她先問:“收進去幾張?”

志遠把藍布包放到桌上:“夠用一半,還差一半。沈家那頭和幾家修路的舊紙,得再翻。”

劉敏芝“嗯”了一聲,手上沒慢:“那就繼續翻。人活到這把年紀,難道還真叫幾頁紙攔住?”

李德厚沒接話,只把水煙筒拿回門檻邊,終於把火石敲響。煙氣咕嘟一聲穿過竹筒,在傍晚的院裡慢慢散開。院外有人趕牛下坡,牛鈴一陣遠一陣近;堂屋裡,志遠和徐淑芳又把紙攤開了,低聲對名字,對年份,對哪張該送寺裡,哪張該壓箱底。

巧珍那盒茉莉糖還在供桌邊,糖紙映著最後一縷斜光,白得晃眼。老三又從外頭折回來一趟,拿了條麻繩和一串鑰匙,站在門邊問一聲“老大在不在”,沒等回話,人便又出了院。腳步聲很快落遠。

李德厚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抽菸。煙過喉嚨,帶出一點苦,也帶出胸口那團說不清的熱。他望著堂屋裡那盞油燈,看志遠把一張舊工紙抄進新本子,把“李家”“沈家”“修路”“送木”“住了幾年”一行一行寫進去。新紙平整,舊紙發脆,兩個年頭隔著桌面挨在一處,像兩層路,終於要往同一個方向並。

夜深後,徐淑芳先回學校那頭拿簿子。劉敏芝去後灶收火,院裡一下空出大半。只剩志遠還伏在桌邊寫,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細得像雨前草動。

李德厚把水煙筒從膝上放到門旁,坐了很久,才朝堂屋裡開口。

“志遠。”

志遠應了一聲,筆沒停。

李德厚望著燈下那摞新舊紙,聲音很輕,卻落得很實:

“名字寫上去了,就真算這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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