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裡的火剛舔上紙角，志遠手裡的竹夾已壓了過去。
周啟明那本夜讀點名冊捲起一線黑煙，封皮邊沿叫火燎得發脆。年輕先生藍布袖套上全是蠟版灰，胸口起伏得厲害，嗓子也發啞：“燒了省事。禮堂那回既叫人記住，留在這兒，往後誰都脫不開。”
志遠把點名冊從炭盆邊抽出來，掌心叫火氣撲得發麻，連指節都跟著一緊。屋裡那臺油印機已蒙上舊白布，窗縫壓得很死，燈下只有三摞紙攤在矮桌上：一摞能送出去，一摞壓櫃底，一摞單獨封口。
徐淑芳坐在桌後，舊鋼筆橫在簿邊，右手邊還擺著學校家長冊、冬衣缺口單和去歲那本黃邊捐簿。她把點名冊接過去，先揭掉封皮上“夜讀班”三個字，才低聲道：“桌上的名收，櫃裡的根留。”
周啟明喉頭滾了一下，眼裡那股火還頂著：“林阿順昨夜連窗紙都換了兩層，廖國盛把油印蠟版埋到菜地裡。你們還要留？”
志遠把竹夾擱到炭盆邊，聲音壓得很低：“外頭那份，要收。你帶過哪些學生，誰替學堂抄過藥單，誰夜裡守著燈認字，我得記著。真到哪日要替人講一句，手裡連張紙都沒有，空口壓不住。”
周啟明還想再說，徐淑芳已把點名冊翻到中頁，抽出一條細紙，在頁邊落下幾行小字：時間、名字、來處、誰可作保。她寫得很快，筆尖擦過紙面，沙沙直響。
“你這陣先別碰油印機。”她把冊子合上，“夜讀照舊，門窗收緊，孩子分開來。白日里誰問，就說補算術。”
周啟明站了片刻，肩頭那股勁終於洩下去。他把藍布袖套往上擼了一截，露出腕骨上那道新燙紅的痕，朝兩人點點頭，轉身出了賬房。
門一關，屋裡只剩紙墨、樟腦和潮氣混出來的舊味。
志遠把炭盆往旁邊挪開，重新坐回桌前。桌上攤著的紙比前些月更多了：協防名冊、修路工單、寺裡供養單、學校捐簿、下山換鹽的舊條子、誰家借過梯、誰家出過牛車，連前年那場大雨後補溝的臨時記名也翻了出來。紙色深淺不一，頁角厚薄不一，擱在燈下，像把這些年山上山下的人情路數全攤開了。
徐淑芳把學校那本家長冊推到他手邊：“周伯家二小子，六八年讀過兩年識字班，後頭輟了，名字我給你補上。劉桂嬸那回送冬衣布頭，是替三家孩子湊的，簿上只壓了她一個名字，後頭三戶我都記得。還有沈家那邊，家明走前一年替學堂釘過窗板，這一筆當年沒進學堂賬。”
志遠嗯了一聲，把這些一條條記進藍皮硬殼本。筆桿壓得指腹發酸，墨也一路染到虎口。昨夜父親那句“名字寫上去了，就真算這裡的人了”還在耳邊繞，他一直沒答出來，只能把“住了幾年”“出過幾回工”“誰替誰作保”分成三列，往紙上壓得更細。
徐淑芳把紅藍鉛筆換了個邊，用紅圈標能見客的，用藍槓標要壓底的，又在幾頁紙角各點一粒黑點：“這幾頁單封。周啟明、林阿順、廖國盛，再加寺裡後廚那兩個幫過藥箱的後生，眼下都別往外擺。”
志遠接過那幾頁，胸口微微發緊。
迴風那陣過去後，外頭都說他收了聲。禮堂裡讓位，公所裡少搶話，連華校院裡那臺油印機都蓋上了布。旁人只看得見他把手往回收，卻看不見夜裡這盞燈一亮，他和徐淑芳正把散在各處的舊紙一張張往回攏。
他把桌上三摞紙重新分了一遍。能送出去的裝進藍布包，留底的平碼進黑油布賬夾，單封那幾頁則塞進一隻掉漆餅乾盒。盒蓋外頭，他只寫了四個字：冬衣舊賬。
見客那一份，他只留看得見的出力：周伯借梯兩回，趙老六守簷到三更，劉桂嬸替三家孩子湊冬衣布頭，徐家學堂補名冊和缺口數，沈家釘窗板那一筆則壓進學校雜項，不單起一行。壓底那一頁，他另寫周啟明夜裡領讀、林阿順替人刻過兩回蠟版、廖國盛背藥箱下過坡，名字後頭只留年月和作保人，不寫夜讀，不寫油印，也不寫誰在禮堂後門遞過紙。紙面上只差幾筆，輕重卻隔著一層門。
午後，他帶著兩頁抄件去了山門寺。
阿暖照舊穿灰布衫，右手腕那圈銅鑰匙碰著櫃門，叮噹一響。他守在偏廊小桌後，黃邊簿攤開一半，旁邊擱著一支新削短的黑鉛筆。志遠把藍布包放到桌角，只說一句：“我要翻舊捐簿中間那幾頁。”
阿暖把包開啟，先看他抄來的修路工單和寺裡收木回記，才抬手壓住後頭那扇賬櫃門：“原冊昨夜返潮，裡頭幾頁一翻就掉渣。前頭後頭，我能替你對；中間那幾面，今日不往外拿。”
志遠喉頭一澀：“沈家那頁也在中間？”
阿暖點頭：“連著早年修簷那回。李家也在那一段。”
這一句落下來，志遠後頸立刻起了一層熱。父親昨日在公所答不出佛曆年份，掌心裂口被紙邊颳得發辣的樣子，忽然又浮到了眼前。
從寺裡下來，他又繞去周伯家門口問舊話。老頭正蹲在簷下補竹梯，篾刀擱在膝頭，聽見要補修簷和送木那回的人名，先把一截竹篾壓斷：“你若記，就記全。沈家送梁木，李家抬灰，我家兩副梯子在山門擱了三日，趙老六還替寺裡背過一回瓦。”周伯家二小子蹲在門邊削竹釘，聽見“家明”兩個字，手上那把小刀也跟著慢了半拍。這幾句沒落進當年簿子，卻把幾家人的線又拴回一處。志遠把話記進袖裡那張窄紙，胸口也跟著沉了一截。
阿暖把聲音放輕些：“你若只要眼前能對上的，我今日就能替你另抄一張說明。你若要把根留下，得容我慢慢翻。”
志遠沒再往下催，只把藍布包重新系好。偏廊外頭，山風捲著香灰往石階下飄，簷下幾個來添香油的香客都壓著嗓子說話，誰也不肯多提旁的。那股風收得比前一年更緊，連寺裡也聽得出來。
傍晚回到賬房時，徐淑芳已把燈重新點上。她左手壓著學校舊簿，右手正在給三頁抄件補年份。見他空手回來，只問：“中頁還沒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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