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格公文紙剛從黃銅摺尺底下抽出來，志遠掌心便起了一層潮。頌猜把白搪瓷缸往旁推開，藍鉛筆點著紙上六列小字：舊住、現住、住年、出工、作保、舊記。
“上頭先摸各家人頭。”他聲音壓得極低，“話還沒落死，紙先起。三日內，把能對上的先並一輪。”
志遠喉頭一緊，指腹壓住紙邊。紙是新打的，紅格細直，和昨夜櫃底那本青布小簿靠在一處，像兩種年頭忽然碰了頭。
頌猜又添一句：“原本別亂帶。先在家對，抄件送來。舊住和現住要分開，誰替誰作保，也單起一格。先把能落進公文夾的做出來，旁的後頭再補。”
他把樣紙收進藍布包，回華校一路都覺後頸發熱。風聲還沒吹開，紙樣先到了手，這一步若真起成，櫃底壓著那些根，便要揀一截往外送了。
華校後院的門剛推開，徐淑芳已把黑板拉到廊下。她聽完頌猜傳來的話，拿粉筆分出三列：常住、舊工、附頁。最底下又補一行：原本不離手，只交抄件。
“正表只收眼前能對住的。”她把學校家長冊、青布小簿、冬衣舊賬盒一併攤開，“舊記另抄附頁。人要先過門，根還壓在櫃裡。”
不到半個時辰，院裡已擠了七八戶。劉桂嬸抱著洗白的藍布包，周伯拎一截斷腳竹梯，趙老六的舊軍用水壺還掛在門扣上，一進來便問：“這一回若真起成，往後過口認不認？”
院裡一下亂了。有人說又要查，有人說要發新紙；有人眼裡亮得很，追著問要不要先寫全家名字；也有人把舊紙揣在懷裡，只說來問一句，腳還留在門外，怕這一輪摸底把舊賬又翻回自家頭上。
志遠把樣紙平碼在桌上，一條條往下講：先寫住了幾年，再寫舊住和現住，出過明工的往前擺，作保人先落一個，原本各家自己收著。話剛說完，周啟明已把一頁窄紙遞到他手邊，頁上記著夜讀班後生的幾串名字。
“這一輪能不能把他們也掛進去？”年輕先生腕骨那道燙痕還紅著，語氣發急。
志遠把窄紙壓回掉漆餅乾盒，盒蓋上“冬衣舊賬”四個字硌著掌根，胸口也跟著一沉：“這一輪先寫住年頭、明面出工、舊簿舊記。燈下那些活，後頭再找門。”
周啟明嘴唇繃緊，終究還是把手收了回去。
第一張紙，志遠先起周伯家。寺裡舊簿寫“山門下”，學校家長冊寫“下棚腳”，樣紙卻只給一格。徐淑芳拿紅藍鉛筆在頁邊各點一下：“正表落眼前常叫的，舊寫法進附頁。誰來對，只要能沿著叫法找回去，這張紙就活。”
趙老六把舊軍用水壺往腳邊一擱，從懷裡摸出半張路條，紙角叫汗浸得發軟：“俺也去過修路，也守過簷，我家兩個後生也算上？”志遠接過一看，路條上只剩“南溝棚”三個字。周伯在旁接一句：“那是他搬前那頭。”徐淑芳順手把半張路條壓到附頁下：“你先起你自個兒這一張。兩個後生誰常住，誰哪年下坡，另寫。人頭一亂，後頭整摞都得退回來。”趙老六嘴裡還想爭，手卻先把那半張路條按住，院裡那點躁氣也跟著收了些。
門檻邊，李德厚把水煙筒橫到膝上，聽見“舊住”兩個字，鞋跟便在地上一磕：“周伯家先寫山門下棚腳，那年搭的是黑油布；後頭搬東溝竹屋，寫現住。趙老六寫東溝木屋，洪水那回挪過一回。沈家那列別漏了後簷修梁，李家寫送米和送灰，兩頭都要連上。”
他一邊說，一邊拿裂口掌心點著新表。字他寫不快，年頭卻一段段記得清。志遠照著口述往下謄，寫到“山門下棚腳”五個字時，牙根忽然發緊。父親昨日還在問名字寫上去算不算這裡的人，今日卻先把一家家的舊住址往紙裡送。
寫到沈家那張，青布小簿、寺裡收木回記、修路工單終於壓到一處。徐淑芳把三張紙的年月並在一行，筆尖一轉，先落“沈慶林”，再落“李德厚”。志遠順著紅格往下抄，掌心那層潮又返了上來。櫃底壓過這麼久的根，到這一刻才真往公文紙上起。
他把李家那張正表和沈家那張附頁並排壓好，先寫現住，再補舊住，最後把“白米三袋”“南簷梁木兩根”“竹釘一簍”“送灰一擔”拆進出工和舊記兩欄。紙上只多了幾道細格，輕重便分開了。眼前的人能往前走，早些年的力也沒叫人抹掉。
午後，院門叫人一腳帶開。志勇灰衫上全是紅土，手裡捏著半截舊木籌片，進門便把東西擲到桌上。木籌片裂口朝上，邊角還沾著茶末。
“街口已經有人賣位。”他聲音不高，院裡那幾戶卻都聽得清，“誰家想把紙往前送，先交作保錢，再交插隊錢。兩撥人今早就在後街放話。我叫翠鳳把這兩撥人單記灰頁，紅賬不沾。”
志遠指尖一涼：“哪條線？”
“雜口。”志勇把木籌片往前一推，“你這邊只認手裡紙，別認街口那張嘴。誰敢拿這個擋人，我再去收一遍。”
他說完便又出門。桌上半截木籌片和青布小簿並在一處，一灰一青，硬生生把外頭的路和屋裡的紙碰到了一起。
他先起的是李家、沈家、周伯家三張。正表寫中文名和眼前住址，徐淑芳在頁角補泰音，附頁另起舊住、舊工、誰替誰說過話。哪筆該掛哪塊牌面，她劃得極細：“寺裡那筆掛舊記，不掛常住；學校那筆掛作保，不掛出工；沈家送梁木和你家送灰得拆開寫，合在一欄，遞上去的人只當是一句空話。”
志遠依她說法重抄第二遍，手腕繃得發酸，袖口也叫汗貼住。紙面越清，櫃底那三分越顯得沉。他忽然想到巧珍在外頭認雙文、認門路，志勇在街口攔灰錢，父親守著門檻給每家找舊住，路各走各的，到頭來卻都往這張紅格紙上壓。
周啟明一直守在廊下，見他寫完，才低聲問：“那我能做啥？”
志遠抽出一沓空白抄紙塞進他懷裡：“去把各家老人會叫的舊地名先記回來。新紙起得再齊，沒人認舊叫法，後頭一樣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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