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打孔夾還沒落下,最上頭那頁正表已被推了回來。窗口裡換了個生臉,叫林善坤,左手壓一方灰指印墊,右手紅鉛筆點在“趙老六”三個字上:“俗名不進格,先對名。”
志遠指尖還壓在紙尾,掌心那層潮一下更重。昨夜他和徐淑芳按紅格樣紙拆出正表、附頁、抄件,雞叫前才把第一摞捆好。天一亮,區署外頭已排出半條廊。劉桂嬸的藍布包、周伯那截斷腳竹梯、趙老六舊軍用水壺,全擠在門口木欄後頭,人人都盯著視窗那隻灰指印墊,像盯著一道窄門。
林善坤把第二頁也抽出來:“‘山門下’和‘下棚腳’各寫一處,哪一處算舊住,哪一處算現住?這一張若落錯格,後頭整夾都退。”他說話不響,手裡黑鐵夾卻一頁比一頁壓得緊。披實抱著綠鐵皮資料夾守在旁邊,臉也繃著,只讓前頭四戶先遞,後頭一概不許擠。
志遠喉頭髮澀,把退回來的兩張夾到腋下,和徐淑芳退到廊下長桌。桌上已攤開學校家長冊、青布小簿、半張路條、寺裡收木回記。徐淑芳翻得極快,紅藍鉛筆挨著紙邊走:“趙老六家二小子當年入學,家長那欄寫的是趙守祿。周伯這邊,學校記周炳發,寺裡舊簿記山門下,搬去東溝後才叫下棚腳。正表先落如今能對上的,舊叫法全掛附頁。”
志遠把新紙壓平,右手才落筆,手腕就繃得發酸。紅格一條條吃字,他只得把“趙老六”改成“趙守祿”,再把“趙老六”三字寫進附頁末行,後頭補一句“坡上俗稱”。寫到“周炳發”時,他衣領裡那層汗已涼透,貼著脊樑往下走。外頭催聲一陣接一陣,他耳裡卻只剩筆尖刮紙的沙響。
周啟明這時從木欄邊擠回來,藍布袖套捲到肘上,懷裡夾著兩張學生練習紙,紙角全是炭筆擦痕。“我去問了後頭那幾家老人。”他把紙攤到桌角,“黑油布棚腳就是山門下,南溝棚如今叫東溝木屋前頭那一道。趙老六這個口頭名,是守簷那回叫開的,學堂那邊一直記趙守祿。”徐淑芳掃過一遍,立刻把兩張練習紙壓到附頁最底。周啟明沒再提夜讀後生,只拿炭筆把舊地名和現叫法一條條圈開,像把自己那一摞見不得光的名字先收回袖裡,換成眼前能過門的路。
這時前頭忽然鬧起來。一個擠在隊尾的黃福生抱著一摞新抄白紙往前衝,紙角拿紅塑繩勒得死緊,張口便喊:“昨夜街口收了我作保錢,說跟著李家這摞一起遞!”披實橫身一攔,林善坤連紙都沒接,只把灰指印墊往窗裡一推:“無原本、無抄件、無對名,出去。”黃福生那摞白紙叫風一吹,最上頭兩頁竟連現住地都空著。
院裡立刻響起一片低聲。有人罵街口騙錢,有人把懷裡的舊紙抱得更緊。志遠胸口跟著一沉。他昨夜見老三送來的半截木籌片時,只當那口灰錢會在外頭繞兩圈,眼下才知它已頂到窗下。
黃福生沒走遠,蹲在木欄外一張張翻那摞白紙,紅塑繩吊在腕上,像被人拽爛的一截尾巴。兩個排隊的後生湊過去追問作保錢還能不能討回,他咬著牙,只吐出一句:“天亮前人在,天亮後沒影了。”這句鑽進廊下,木欄後那幾戶都把紙往懷裡又收了一層。
徐淑芳把賬夾裡那張雙文名片翻出來,壓到志遠筆邊。紙背六個字還在:先認轉呈那格。
志遠目光落向窗口裡頭。林善坤只管收格子紙,真正能把一夾紙往裡遞的,是後桌那個左手夾藍皮夾頁的人。鄭南波坐在後頭,封面鉛筆寫著“轉呈”,指尖始終壓著頁角,一直未開口。
那六個字到這時才真落到實處。先過門的名得落進眼前這格,俗名、舊住、舊工全繫到它身後;只要主名對得上,附頁才有人往後翻。
兩人把第一批又拆一遍。李家正表用“李德厚”“李志遠”,沈家附頁把“沈慶林”“沈家明父”“南簷梁木兩根”一條條拴回去;周伯家正表落“周炳發”,附頁補“周伯”“山門下”“下棚腳”;趙守祿那張則把舊軍用水壺、守簷那回和南溝棚半張路條一道壓上。徐淑芳在頁角補泰音,又從學校家長冊抄出孩子登記那行夾進去:“誰若問孩子認哪一戶,先遞這個。”
廊下長桌另一頭,劉桂嬸聽見“主名”兩個字,手裡的藍布包越攥越緊:“俺也去不得學,紙上只寫劉家媳婦,那我咋整?”徐淑芳把家長冊翻到後一頁,指給她看兩個孩子報名那行,家長一格清清楚楚寫著“劉桂香”。她順手抄進一張窄條,夾到藍布包外頭:“先拿這個頂主名。你在屋裡過這些年,紙上也得有個能落格的名字。”木欄後那幾個抱紙的婦人聽見這句,肩背都往前送了半寸。志遠心口一緊,眼前這道窗收的遠不止幾戶人家,連這些年沒正經落進格子的人,也一道擠到了門前。
第二回遞上去,林善坤先驗正表,再驗附頁,黑鐵夾一頁頁翻得飛快。翻到周伯那張,他把紅鉛筆壓在“周炳發”上:“這個能落。”再翻趙守祿那張,灰指印墊朝前一推:“俗名記附頁,正格留主名,這也能收。”志遠喉頭一滾,掌心卻更潮了,真正要緊的還在後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