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發白，白桌上先攤開的卻是那隻黃紙袋。
袋口壓著四個字：乙十互驗。旁邊平碼著門房回執窄條、寫著“後3，李德厚格”的舊角補記、還有那截右角剪缺的白條，紅塑繩半圈還纏在紙腰上。巴頌把白灰缸往裡推開，黃銅小剪橫擺桌沿，朝木欄外的人抬了抬下巴：“今早號往後壓半刻。先驗借衫。”
木欄後立刻起了細碎人聲。周炳發抱著斷腳竹梯，劉桂香把藍布包收在肘彎裡，趙守祿那隻舊軍用水壺還貼在腿邊，誰都沒敢往前撞。後屋第三扇窗那頭，藍邊淺櫃還鎖著李家、沈家那組整紙，黑框騎縫章透著一層未退的烏亮。志遠掌心又返起潮氣，衣領也叫汗慢慢貼住。
乃貼從側櫃拖出一本窄褐皮薄子，紙邊卷黑，頁角掛著繩毛。他把小銅尺往薄子上一壓：“借衫薄。前廳、紙庫、側門夜差，誰動過公所短衫，都得在這兒領牌落名，回頭再銷衣牌。昨夜學堂那口白條既拿了公所短衫當門臉，先從這本上查。”
鄭南波把黃紙袋拆開，先抽出昨夜那張門房回執窄條，再抽出一張薄薄的紙庫底冊回籤。兩張紙一併壓到燈下，紙庫那張寫著：酉初三刻，阿彭領紙二刀。借衫薄那張則寫著：酉初三刻，阿彭領短衫一件，出門公差。
同一時刻，兩張名。
披實已經去裡間拎人。片刻後，一個瘦高後生抱著兩刀潮紙進來，腋下夾一把鐵頁刀，左肩還搭著條麻布巾。人剛進門，先把潮紙平碼到牆邊，才壓著聲問：“誰拿我名壓薄子？”
阿彭三十上下，額角有一小塊舊燙疤，腳上膠底鞋沾著昨夜紙庫的漿灰。他把鐵頁刀往桌角一擱，鋒口碰木面，發出極短一聲響：“昨晚酉初我在紙庫搬返潮紙，披實去過，乃貼也叫我補過頁尾。借衫這格，我沒碰。”
披實在旁點頭：“紙庫那道回籤，是我看著他落的。”
徐淑芳把兩張紙挪近，鋼筆尖先點紙庫回簽上的“阿”字，再點借衫薄那行：“真阿彭寫名字，左耳旁壓得重，‘彭’字三撇散開，末筆朝下墜。薄子上這一行，筆細，尾挑朝右，寫得像怕墨吃深。”
她說著，又把那張舊角補記翻到最上頭，指尖壓住“後3”：“這兩個字也是右挑收腳。和昨夜學堂票腳背後那隻手一路。”
阿彭聽到這裡，臉色先硬了一層：“誰要出門，短衫全掛後棚木架。領一件，先摘衣牌，再在薄子上落名。回來銷牌，衣牌掛回原釘。昨晚我那格衣牌今早卻還掛著。”
乃貼立刻翻到借衫薄後一頁。每件短衫都對應一個小號，旁邊另有“領牌”“銷牌”兩欄。昨夜那一行寫著：七號衫，領牌已落；銷牌那欄卻空著，只壓了一道模糊指印，像有人想擦，又沒擦淨。
巴頌藍鉛筆在空欄邊輕輕點了兩下：“衫回了，牌沒銷。有人拿你的名過薄子，回頭又繞開銷牌口。”
借衫薄在公所算最輕那層門檻，平日只管認殼：短衫、衣牌、銅哨，三樣對住，人便能先過門。如今這層也叫人借名、換衫、挪牌，等於對方已不只會摸紙，還會借人身上的皮。志遠想起昨夜周啟明那句“穿公所短衫，胸前夾鐵皮板”，後槽牙越收越緊。那人要的，從來不止一頁舊抄紙，他是要讓每道門見了這身皮，都先讓出半步。
木欄外那層人聲又高了半寸。志遠喉頭繃得發緊。學堂認頁，區署認窗，如今連門臉上的短衫口也叫人拱開了。他望著借衫薄那道空欄，忽然覺出這隻手走得比前幾章更深：白桌、後窗、門房、學堂，口口都留了半寸縫。
“去後棚。”鄭南波把薄子一合，“先看衫，再看牌釘。”
後棚挨著側門，石槽裡還泡著昨夜的髒水。一個矮胖婦人正蹲在槽邊擰衣，嘴裡咬著竹夾，左手捏一塊藍肥皂石，右手把一件溼短衫往木盆裡壓。見這一群人忽然湧進來，她先把竹夾吐進掌心，溼手往圍腰上一抹：“誰又來搶衣？這件袖口還掛鹼。”
披實先報了她名字：“春嬸，昨夜誰送來的？”
春嬸四十來歲，耳後別一截斷齒木梳，圍腰兜裡塞著半塊肥皂石和一枚鐵別針。她把那件溼短衫拎到半空，水順著衣角往下滴：“雞還沒叫第二遍，側門有人把衫往槽邊一擱，只說快過一道水，今日還要穿回去。領口豎得高，臉我沒認全，腳下倒快，膠底鞋一擦就出門了。”
志遠往前一步。那件公所短衫左袖口還沾著一層洗不淨的白灰，胸前口袋溼得發暗，袋角卻露出一截藍線補口。
春嬸把衣領翻給眾人看：“這件我認。上個月口袋裂了，是我拿藍線補的。平日掛裡頭，不掛外架。誰穿它跑差，我心裡有數。”
巴頌先問：“誰的衫？”
春嬸把溼衫往木盆邊一搭，手指一抹左胸口袋：“後門阿祿那件。”
春嬸平日收夜差衫有老規矩：人先摘銅哨，哨繩纏在領釦上，衣牌再拿竹夾別住，過一遍草木灰水，天亮後才掛回架。她說到這裡，忽然拍了下溼圍腰：“阿祿若自個送衫，頭一句總會喊我別把哨碰丟。昨夜那人一句沒提，只催我快過一道水，說辰正前還要掛回前門。”
話音一落，志遠後頸那股熱直竄到耳根。阿彭名下借衫，春嬸手裡這件，卻是阿祿的補口衫。
乃貼已經把銅尺探進溼口袋裡。口袋裡空得很，只有裡襯縫邊掛著幾根極細的紙毛，叫水一泡，越發貼得顯眼。徐淑芳接過去，指腹一捻，又從袋角挑出一絲極短的紅塑繩毛。那一絲紅細得像頭髮，卻硬，和橋口木籌上纏的那種一模一樣。
“學堂粉灰，白桌紙毛，橋口紅塑繩。”徐淑芳把那絲紅毛平碼到春嬸木盆邊沿，“這件衫昨夜走過三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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