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哨那截磨白的繩頭還掛在牆釘上。
阿祿那張竹床空著，草蓆卷得很死，席角朝裡別了兩記，像人臨走前用膝蓋狠狠幹過。披實把半張潮紙攤到床板上，紙邊黴得發軟，一碰就掉細屑。志遠指尖剛壓上去，掌心那層潮氣又返上來，衣領也跟著貼住後頸。
“先別揉散。”徐淑芳從春嬸那邊借來一隻空肥皂鐵盒，盒底還留著一層黑灰。她把潮紙平碼進去，拿盒底輕輕蹭過紙背，再把紙移到窗縫亮處。紙面本來只剩“後門夜差，阿祿”“今夜先去學——”兩行，叫灰一蹭，斷句底下又浮出幾道淺壓痕，末尾能辨出兩個細字：門房。
乃貼先把小銅尺壓到紙邊：“今夜先去學門房。”
徐淑芳又把借衫薄抄下來的那行偽字挪過來，鋼筆尖點住“學”字尾挑，再點潮紙裡“門”字收腳：“一路手。上頭‘後門夜差，阿祿’發硬，像值夜自記；下頭這句細，筆尾朝右挑，像人塞給他的吩咐。”
床邊那股氣一下繃緊了。阿祿手裡拿過一張指路紙，這路還直指華校門房。
巴頌轉身去掀後門木板。板上橫釘七個哨鉤，鉤下各垂一小格，平日壓回哨半片。夜差出門，先取銅哨，再拔半片竹籤；若去學堂、倉口、公所裡院這幾道封門處，門房還要另給一張窄回條，天亮後拿回條換回另一半，再到借衫口銷衣牌。阿祿那格如今只剩繩頭，回哨格也空著，格邊卻留一層剛蹭開的白粉。
乃貼俯身去看木板最底那道薄槽。槽裡原該平碼一排回哨籤，昨夜走學堂的那格旁還拿粉筆寫過“側廊”二字，如今“廊”字尾巴叫指肚抹開，只剩半截白痕。
“人帶哨出去了，回條也沒回。”他用銅尺尖挑了挑粉腳，“昨夜有人摸過這格，還曉得先擦字。”
巴頌把七號衣牌扣到板邊，藍鉛筆在空格旁點一記：“先追回條。哨若真進了學堂，周啟明那頭該壓著半片。”
志遠喉頭收得發緊。阿祿那件藍線補口短衫已經回了後棚，銅哨卻帶走，等於有人先借門臉過門，再把門臉拆在半路。哪隻手接的殼，眼下只剩學堂這一口能認。
幾人趕到華校時，前廊門栓還扣著夜封細鐵絲。周啟明守在門房木盤後頭，藍布袖套還套在腕骨上，黃銅鑰匙串壓著一塊白木牌。見眾人帶著黃紙袋、潮紙、半片回哨籤一齊湧來，他臉色先沉下去，手按在封蠟上：“總冊昨夜才壓死。要動櫃，得先重起回執。”
“櫃不動。”鄭南波把黃紙袋平碼到木盤邊，“只查門房盤，查昨夜哪隻哨過過門。”
周啟明這才把木盤翻過來。盤底壓著夜封回執、借頁窄條、兩片剪角廢籤，最下頭還有一張受潮黏住的細條。細條撕起來時帶出一圈粉灰，上頭蓋著門房木印，只兩行字：二更後，後門夜差過。側廊放行。
條子右角剪去一口，齒路正和乃貼手裡那半片回哨籤咬得嚴絲合縫。
周啟明又把門房炭缸拖出來。夜裡放人照舊規矩，回條壓木盤，半片哨籤倒插炭缸口；前門聽一短一長才開，側廊聽兩短才放。炭缸口那半片今早也空著，只留一圈溼灰，說明來人進門後又把那半片一併帶走。木盤邊還壓著一截用過的粉筆頭，頭端新斷，正是後門木板上那道白痕蹭過的顏色。
門房認的是哨，不認臉。
志遠後頸那股熱直往耳根竄。阿祿那隻銅哨昨夜確實進過學堂，走的偏偏是曬書廊那條背路。人走到這一步，還穿著公所短衫，門裡門外都給他讓了道。
周啟明把木盤推回去，嗓子也壓低：“那人進來後，只說先走側廊，不開教室。我聽見銅哨在袖子裡碰了兩聲，腳下水重，像剛淌過後棚石槽。過了一陣，他從後牆那頭繞出去，沒從我面前回門。”
“曬書廊後頭通哪？”鄭南波問。
“黑板房，再過去是舊雨缸和矮牆。矮牆外頭，朝著區署後坡那條羊腸路。那條路貼著後屋外牆走，拐過去就能摸到白桌後沿。”
披實先掀簾進去。曬書廊窄得只容兩人並肩，牆根擺著舊課桌、破墨盤和一隻青瓦雨缸。粉筆灰受潮後黏在磚縫裡，鞋底一蹭便浮起白痕。志遠一腳踏進去，掌骨就一陣陣發酸。他只盯著雨缸後那道最暗的縫，像那縫裡還卡著昨夜那個人換殼時留下的最後一口氣。
乃貼先跪到地上。雨缸前半丈留著一串溼腳印，膠底紋半圓半月，水痕到缸邊就斷；再往矮牆去，卻另有一排幹腳印，鞋底外沿磨出缺口，腳心帶粉，像從教室口折回來的人踩出的路。兩道印子前後只差半步，在雨缸旁碰過頭。
“進來是一人，出去又換一人。”他聲音發硬，“學堂這頭，是換殼口。”
志遠胸口一沉。阿祿也好，套阿祿衫的人也好，昨夜都只走到雨缸邊；後頭摸向白桌後屋的，是另一雙鞋。
徐淑芳先在牆邊蹲下。她指尖從磚縫裡挑出一小段溼麻繩，繩頭髮綠，正是夜差銅哨上常拴的那種。再往裡一探，摸到個硬冷東西。她把手抽出來時，掌心裡已經多了一隻黃銅小哨。
哨身潮冷，哨孔裡卻塞著一團卷得很死的紙，哨口也叫堵住了，昨夜帶它過門時就算碰著也發不出響。
周啟明臉色一下發白：“阿祿那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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