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皮夾頁在竹林口一晃，夾口那截白繩像條短尾巴，貼著坡風直抽。
披實先翻過矮牆，鞋底一磕，牆頭幹灰簌簌往下掉。志遠緊跟著落下去，腳掌踩住坡泥，掌骨便一陣陣發酸。那灰褂人影壓著後坡窄溝跑，左手護夾，右腳外沿一偏一壓，鞋跟缺口在土裡留下半枚斜月。
坡下大路敞著，他卻貼著區署後簷往裡鑽。
志遠喉頭一緊。人若真想脫手，路口一拐就能鑽進竹市；他如今揀的卻是白桌後頭那條髒溝。披實已經喝出一聲：“攔後簷！”
後簷盡頭掛著一塊烏木小牌，平日朝裡翻，夜差收口才放下來。牌下釘一條包鐵皮的細槽，只夠塞進窄條，半隻手都伸不進去。巴頌追到簷下時臉色立刻沉了：“回籤口。”
這口平日收夜差回條、借衫銷牌、門房放行籤。外頭人把回籤從槽裡塞進去，裡頭木舌一翻，回條落盤，押牌、銷牌另從側門換。認條，認齒口，外頭遞條那隻手是誰，少有人追。
灰褂人影撲到槽前，先把一張剪過右角的窄白條往裡一送。錫沿裡頭“咔”地響了一記，白條一下吃空。緊跟著，藍皮夾頁也朝細槽口頂過去。
披實整個人撞上他後腰。夾頁口子歪了一半，志遠一步搶到前頭，五指死死攥住那截白繩。槽裡忽然又是一扯，繩口繃得發硬，夾頁邊角在鐵沿上擦出一串細碎藍屑。志遠牙根一酸，手背青筋全鼓起來，猛地往回一拽。
藍皮夾頁“嘶啦”裂開一道口子。
裡頭先滑出一張薄藍邊頁，再落出半截烏鉛抄字的小紙。披實膝頭已經壓住地上那人，灰褂捲到肋下，露出黑布繩鞋和那隻缺了外沿的右鞋跟。鞋耳旁邊少著一枚銅釦，正和春嬸從阿祿補口衫裡抖出來那枚一處齒口。
班隆。
他臉上全是灰，嘴角咬出一道血線，右手還朝回籤口那邊撲。巴頌一把抄起烏木牌，“啪”地壓下去，把細槽先封死，藍鉛筆跟著橫插木鼻：“今日這口先停。”
乃貼蹲到槽邊，銅尺探進鐵皮沿裡。尺尖帶出一層溼灰，又勾出半縷剛斷的紙毛：“裡頭有人接。白條剛進，木舌就翻了。”
巴頌把烏木牌掀起半掌，黃銅小剪沿槽口往裡一挑，挑出一片翻口木舌。木舌前緣叫紙磨得發亮，底下卻墊著半片削薄的竹籤，生生多出半指空。乃貼把那張薄藍邊頁斜著往裡一比，頁角恰能借這半指空探進槽裡。
“白條打頭，木舌先開；裡頭那隻手順白繩一扯，整頁就能進盤。”巴頌牙關收緊，“回籤口也叫人改出縫了。”
銅尺再往裡探，尺尖還挑出一絲極短的紅塑繩毛，硬得像刺。志遠盯著那點紅，後頸又熱了一層。橋口木籌那根繩、學堂短衫口袋那根繩，如今連白桌後簷這隻回籤口裡也有。
志遠掌心全是汗，白繩勒得手骨發麻。人一路從學堂後牆壓下來，奔頭根本不在逃路，就在這隻回籤口。他胸口那股氣越收越緊，像有人把白桌、後屋、學堂、短衫四道口子拿一根細繩串成了套，正往裡一點點抽。
鄭南波已經把裂開的藍皮夾頁攤到白桌後簷那塊舊門板上。夾頁裡只剩兩樣東西：一張新裁的薄藍邊頁，一張對摺兩回的烏鉛小條。薄藍邊頁還沒落主名，頁尾兩邊卻先起好了針眼，位置正咬李家前頁和沈家後附那一對孔；頁邊抹過極淡的黑框章灰，若真塞回淺櫃，燈底一晃就像走過舊章。
徐淑芳把那張薄頁翻過來，鋼筆帽在紙背一點，聲音當場冷下去。
紙背拿極細的烏頭鉛筆排著兩行：
七／乙十／乙四十七／後3
桂香左角／黑夾／先起
巴頌盯著第一行，藍鉛筆都停在半空：“七號衫，學堂乙十，白桌乙四十七，後屋後3窗。”
“這是四口對照條。”徐淑芳把那四個記號一個一個點過去，“衫號、學頁、白桌號、後窗記，全壓在同一頁背後。誰把這張藍邊頁送進淺櫃，裡頭那隻手照著四口一對孔、一補名，李家沈家這組紙就會多出一張認得過門的引頁。”
志遠後頸一下發熱，衣領立刻貼住一片。昨夜雨缸邊那次換殼，換掉的還不只是人，連頁也想換回去。李家沈家整組紙原封壓在淺櫃，外頭只認封記與騎縫；這張薄頁卻連孔眼、章灰都先摸準，真叫它掛回去，櫃裡那組真紙就會順著假孔走偏。
他想起父親裂口掌壓著水煙筒問那句“名字寫上了沒有”，喉頭一下勒緊。風緊到這一步，對面已在借頁挪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