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南波把第二行念得很慢:“桂香左角,黑夾,先起。”
乃貼銅尺一頓,抬頭就罵:“他孃的,李家這頁只是幌子。後頭還咬著黑邊短夾。”
班隆趴在地上,肩胛骨一抽一抽,嘴卻咬得更緊。披實一把扳過他右腕,腕子裡掉出半張溼紙角,紙角拿油指印抹得發亮,角上只剩一個“回”字。巴頌看都沒多看,直接塞進白灰缸底:“你替誰回籤?”
班隆胸口起伏得厲害,額上灰汗往下滾:“我只認條,不認人。”
巴頌抬手就是一記耳光,力氣不大,聲卻脆。班隆臉偏過去,嘴角那點血抹到門板上,紅裡帶灰。
“回籤口平日午前不開。”鄭南波盯著他,“今早是誰先把烏木牌翻下來?”
班隆沒吭聲,牙縫裡卻漏出一口帶血的氣。志遠看見他腰後鼓著一塊硬物,伸手一扯,扯出一片薄竹板。板面拿麻線綁在腰裡,正好撐得藍皮夾頁立著走,不會從外頭叫人瞧出裡頭只裝一張頁。
這人跑這一趟,送的是頁,做的仍是借殼老路數:外頭見了藍皮夾頁,就會先認成後屋公物。班隆只管跑腿遞殼,裡頭接頁那隻手還縮在木舌後頭。
徐淑芳已經把那張烏鉛小條展平。小條原有三行,最下頭那一行叫人從中撕走一半,剩下兩個字:守祿。
“還排了第三口。”她把紙條邊緣壓到燈下,“劉桂香在第二口,趙守祿在第三口。人家拿這張條做路表,一口一口往下起。”
鄭南波把紙條翻了個面。背後還壓著一道淺淺的梯形印,像原先和別的條子疊在一處,被上頭那張壓久了才留痕。徐淑芳只掃了一眼,便把鋼筆帽輕輕叩在紙邊:“最上頭那一行,多半早叫人撕走了。周炳發那口,先前也排在裡頭。”
白桌後簷這塊地方頓時靜了一層。周炳發、劉桂香、趙守祿原先只是底冊邊三粒灰點,如今全叫人排進了四口條裡。學堂、白桌、後屋、短衫,哪口先開,哪口後補,條上都有人替他們記好了。
志遠只覺掌骨發酸得更重。護住李家那格、櫃裡這組紙、學堂那本冊,他這些天一口口往前頂;頂到這一刻才看清,對面同樣拿紙路排陣,連哪戶先起左角、哪頁先借殼,都有人在暗裡按著次序走。
“回里頭。”鄭南波把薄藍邊頁一折,壓進黃紙袋,“黑邊短夾先驗。”
後屋前廊此時剛開半扇。白桌還壓著今早那攤黃紙袋、借衫薄、門房細條。巴頌先把回籤口那邊的烏木牌反扣,又拿黃銅小剪在木鼻邊剪下一小角,塞進白桌回執匣裡,算作今日這口臨時封停。乃貼跟著去開黑邊短夾櫃,櫃門鎖鼻外頭還掛著昨夜那截白繩,繩結朝右,系法卻和夜裡收夾時反了個手。
他指腹在鎖鼻邊一抹,抹下一點灰白肥皂渣,膩得發光。志遠一聞就認出來,那味和春嬸後棚石槽邊那塊藍肥皂石一路。徐淑芳也摸了一下,隨即把手收回去:“開櫃這隻手,從後棚過來,結還是左手匆匆系回的。”
“有人動過。”乃貼聲音發冷。
披實押著班隆立在櫃邊,膝頭頂住他腿彎,逼得他直不起腰。鄭南波把櫃裡那隻黑邊短夾拖出來,往白桌上一擺。夾口白繩還在,繩面壓著三粒藍鉛筆點,對應周、劉、趙三戶。巴頌指甲一挑,把白繩挑開。
夾頁一翻,最上頭先露出周炳發那張左角鎖名白籤,黑框章還壓得死。再翻一頁,是趙守祿那張,壺牌記號也在。翻到中間,志遠心口猛地一沉。
劉桂香那一行邊上,只剩一道新鮮空齒。
原本壓在底冊邊、與黑邊短夾同入櫃的左角白籤,叫人整整齊齊起走一張。齒口利得很,紙纖維還朝外翻;空齒旁邊,昨夜那粒用來記“鎖”的淡藍點,已經叫指肚揉成一線灰。
乃貼立刻去翻夾底小袋。袋裡那枚“劉”字物隨牌還躺著,藍點沒褪,旁邊壓袋的藍布包收角小記也沒動。對方起走的,只有左角白籤。
徐淑芳指尖按住那道空齒,半寸沒動,聲音比門房木印還輕:
“刀口轉到桂香頭上了。”
夾底那枚“劉”字物牌還在原位,藍點冷冷,像有人故意先把人名從物證上撕開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