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屋第三扇窗只掀開一掌高,乃貼那把小銅尺正橫卡在窗槽裡,尺下壓著鄭南波遞來的窄綠條。白琺琅茶缸已經見底,缸沿留著一圈褐色茶漬。他把綠條抽過去,先問一句:“前頁,報哪一家?”
窗裡潮木頭味和印泥味絞在一處,外頭廊道卻還熱著。李德厚臂彎裡夾著那杆舊水煙筒,灰指印還留在拇指外圈,裂口叫溫水泡開過一回,紋路清楚了些,人卻像一下老了半寸。志遠站在窗邊,掌心那層潮又返上來,綠條才過手,紙角便軟了一點。徐淑芳夾著兩張正表和一疊附頁,鋼筆橫在指縫裡,眼睛先落到乃貼手邊那摞窄簽上。
乃貼把李家、沈家兩張正表平碼開,小銅尺壓住第一頁邊:“轉呈只收一戶壓前。前頁吃主名、現住、住年、作保。另一戶掛後附。問話先問前頁,後頭哪一格出岔,也先追前頁。”
他說完,手往右手邊那摞窄籤裡一伸,先抽出一張灰邊的。
“灰邊那張掛不得。”徐淑芳一句壓過去。
乃貼手在半空頓住,銅尺尾端輕輕碰了碰窗槽:“你認得?”
“灰邊是旁記。”徐淑芳把兩張正表往前送平,聲線壓得很低,“旁記一掛,翻到後頭只剩舊事。我們這一組走的是互證,要掛並戶附頁。”
後窗這一小塊地方忽然更靜了。乃貼把那張灰邊籤放回去,重新把兩頁紙挪開半寸,露出下頭另一摞藍邊籤:“並戶附頁要兩家都在,當面認。前頁那戶還得頂住後頭追問。你們真寫這一格,前頭那一家往後每吃一道問話,都得替後頁擔著。”
志遠後頸一熱。按印那道門剛過去,新的刀口已經落到了紙縫裡。
乃貼用小銅尺點李家那張:“李家這頁,主名兩行,現住清,住年清,學校家長冊和舊住抄件都齊,拿去壓前,後頭的人好問。”
銅尺一挪,又壓到沈家那頁:“沈家這頁,舊工硬,舊記也硬。現住這一格薄,後頭再有人翻,手指多壓一道,你們就得多補一道。”
廊角那頭忽然傳來草繩鞋擦地聲。一個乾瘦老人從側門裡走出來,青布褂洗得發白,肩骨挑得衣料都撐出尖角。他手裡拎著個麻紙包,走到窗前便擱下。麻紙一層層揭開,裡頭是一塊舊門牌木片,漆早掉淨,只剩半個“沈”字嵌在木紋裡。
“我在。”老人把那塊木片平碼到窗臺上,嗓子發啞,句子卻很直,“沈慶林。門牌還認得個沈字,我家這戶就還立著。”
志遠掌根一麻,望著那半個字,胸口跟著一沉。青布小簿裡、寺裡回記裡、半頁舊紙裡壓了這麼多日的人名,到這會兒,終於站出了一個活人。
乃貼瞟了那木片一眼,又看向沈慶林:“現住哪頭?”
“北溝老屋後一間,分灶住。”沈慶林說,“柴屋改的。門朝東。”
徐淑芳鋼筆一落,先把這一格補上。筆尖刮過紅格,刷地一聲,像替這戶人在紙上重新起了一道門檻。
沈慶林沒看她寫字,只盯著那兩張正表:“李家人多,前頁後頁都接得住。沈家往後掛,翻紙的人手一掀就過。我家要壓前。”
李德厚臂彎裡的水煙筒輕輕挪了一下。他看著那塊剩半個“沈”字的門牌木片,眼角褶子更深了些。過了幾息,他才開口:“你家那頁,得寫全。”
這一句落下來,志遠喉頭立刻發乾。
乃貼把小銅尺橫到兩張紙中間,話裡沒半點軟處:“誰壓前,不看誰更苦,只看哪一頁先頂得住門。沈家擺前頭,後頭先問現住常住,問作保,問誰還能回頭補抄件。答空一格,整組掛起。李家擺前頭,沈家還能跟著往裡走。”
沈慶林嘴角繃出一道硬線,手指壓在那塊舊門牌木片上,骨節都泛白:“掛後附,往後誰還認我這一戶?”
廊道外頭有人走過,鞋跟敲在磚地上,一聲接一聲。志遠掌心溼得更重,連綠條都快捏出潮氣來。前頁給李家,他要吃外頭一句句閒話;前頁給沈家,這一組紙今日就可能全卡在第三扇窗下。路擺在面前,兩頭都帶著刀口。
徐淑芳把鋼筆帽一扣,先朝乃貼問:“並戶附頁,後頭那戶若寫明現住、主名、互證舊工,再把‘並戶’兩字落死,翻前頁就得翻到後頁?”
乃貼看她一眼:“藍邊一掛,夾頁裡得跟著走。前頁的人挨一道問,後頁也能跟進去。寫灰邊,後頭就只剩一條舊記。”
這話剛落,志遠胸口那團氣一下壓實了。他把綠條推回窗裡,聲音也壓低:“李家壓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