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塑繩勒著那張舊回執,乃貼用小銅尺把紙角一點點壓平。紙已經發軟,右上角少了半個齒口,淡紅小戳壓在“沈慶林”下頭,像一粒發舊的血點。
“認不認?”他問。
沈慶林喉頭狠狠幹了一回,手還按著那塊剩半個“沈”字的門牌木片:“我今日頭一回到這扇窗。”
後屋第三扇窗裡外一時全靜了。李德厚臂彎裡的水煙筒往下沉,竹筒磕著窗沿,發出一聲很輕的空響。志遠只覺衣領裡那層汗又返上來,後頸燙得發麻,掌心貼著木沿,潮氣一層層往外滲。
乃貼把回執翻過來,指尖壓住背後那道黑墨號:“領號先過前廊白桌。主名、粗住、作保人,落進黑邊冊,剪角,蓋淡紅戳,再把這一半給帶件的人。號一進冊,後窗就認這名佔過窗次。今兒你們這組若硬往裡送,李家前頁先扣,沈家後附也得跟著掛住。”
“先把根冊調來。”徐淑芳已經把鋼筆擰開,聲音壓得極低,“光看這一半紙,還落不了話。”
乃貼朝廊外揚聲:“披實,把前日領號黑冊拿來,再把剪角匣一道帶來。”
廊道那頭很快響起腳步。披實夾著那隻綠鐵皮資料夾過來,腋下還抱著一隻舊木匣。木匣一開,裡頭全是剪掉角的白條,薄得像魚鱗。披實把木匣擱下,又從匣底拈出一把黃銅小剪:“前廊領號,先拿白籤排隊,寫主名、現住、作保。寫完剪右角,半片入匣,半片給外頭。後窗叫號,只認這個缺口。街口若自個仿,紙纖維和齒口一對就露。”
他說著把黑邊冊翻到前日那頁。紙邊烏黑,頁角全是手汗揉出來的毛。乃貼用銅尺順著墨格一行行往下走,走到“沈慶林”三個字時,尺尖輕輕點住。旁邊那半片白條也移過來,齒口一貼,竟嚴絲合縫。
志遠胸口那團氣直往上頂,連牙根都繃酸了。回執帶著黑邊冊的墨號和剪角白條的齒口,這口號,真從裡頭走過一回。
“現住寫南溝棚,作保寫陳阿福。”披實照冊念出來,“號次乙四十二。”
“南溝棚?”沈慶林臉色發灰,聲音都劈了,“我這些年連那頭棚腳都沒住過!”
李德厚跟著接上一句:“他住北溝老屋後一間,門朝東,分灶住。”
徐淑芳已經把真住址補到一張窄條上,壓在黑邊冊旁,隨後把回執和冊子併到一處,指腹先壓“沈慶林”,又壓到“陳阿福”:“這兩處是一隻手寫的。領號的人只帶了名字,連作保也替他包了。”
披實擰著眉:“前廊擠的時候,常有帶件人代筆。領號只佔窗次,不問舊工舊住。真到林善坤那桌,才對名、對住年、對附頁。”
“那這一行左邊,為何多了‘後3’?”徐淑芳忽然把鋼筆尖點到冊邊。
志遠順著她筆尖望去,才見“乙四十二”旁邊,還擠著極小兩個字:後3。墨色比主名淺,像後來添上去的。
乃貼臉上那層鬆氣一下收緊了。他把冊子拉近,銅尺壓住那兩個字:“領號桌只寫號,不寫窗次。‘後3’是後屋第三扇窗的記法。外頭雜口摸不著這句。”
後屋裡那點熱氣像忽然更沉。志遠掌心的潮一下變冷了。街口收作保錢是一層,拿別人名字搶號是一層,如今連後屋哪扇窗能接,外頭都提前知道。門裡門外,已有人把線串到一處。
沈慶林往前撲了半步:“俺也去認,我把這張廢掉。我俺也去前頭說!”
乃貼一把按住黑邊冊,又順手從抽屜裡拖出一隻灰邊夾,把剛釘好的藍邊頁往裡套了半截,只留出“李德厚戶”那一角:“廢號要銷舊格。得把冒領這行當面勾掉,再在旁邊補‘冒領’二字。鍾落前你們若把人堵住,我給藍邊夾頁留著;鍾一落,這組先封進灰夾,等下輪再翻。”
灰邊一露,沈慶林喉結猛地抽了一記。那薄薄一層紙,只要再進去半寸,方才好不容易釘住的並戶附頁就又要退回旁記。
這一句像把刀口直接架到了紙上。志遠喉頭髮緊,衣領裡的汗往背心直淌。李家剛壓上的前頁,沈家剛釘住的後附,眼看又要被人從領號這道縫裡硬生生扯開。
他把那張舊回執抓進手裡,正要轉身,木欄外忽然有人吸了口冷氣。
黃福生還蹲在廊邊,腕上那截紅塑繩一直沒解。他本在翻自己那摞白紙,此時卻死死盯著回執上的“陳阿福”三個字,嘴唇都發白:“福叔……這字我認得。”
志遠一下轉過去:“你認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