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乙四十二。”乃貼把黃銅小剪往窗臺一拍,剪口上還沾著白紙細毛。志遠手裡那張新白籤墨還發亮,“李德厚”三個字像剛從誰筆尖底下扯出來,紙邊硌得他掌心生疼。披實已經把陳阿福反剪到磚柱邊,黑布傘、整木籌、紅塑繩散了一地,側門那扇窄門卻剛合死,門後的人連鞋尖都沒露。
“入黑冊的先勾廢,沒入冊的先斷籤。”巴頌從前廊白桌那頭擠過來,左手夾著半截捲菸,右手端只白灰缸。菸灰斷進缸底時,他目光先落在志遠手裡那張新籤,又掃過地上四張剪角白條,“今早碰過白桌的,都站出來。”
側門吱呀開出一線,披實伸手往裡一撈,硬拽出一個三十來歲的文書。那人胸前夾著塊磕掉漆的鐵皮夾板,塑膠涼鞋鞋帶換成了黑布繩,臉色白得發灰。志遠認出來了,班隆。前些日子他還在門口替人傳話,如今夾板卻抱得死緊,像抱一塊擋刀的木板。
“白桌今日誰寫號?”巴頌問。
班隆喉結滾了一回:“前頭人擠,阿彭去搬紙,我替了一陣。”
“替到後3都寫上去了?”徐淑芳已經走到他跟前。她沒碰他人,只把那塊鐵皮夾板抽過半邊。夾板底下墊著一張灰黃吸墨紙,紙面被字跡吃出一層倒影。她鋼筆尖往上一點,倒著的三行字清清楚楚:李德厚,東溝木屋後排,後3。
廊下立刻靜出一層空殼。
“白桌寫字,底下墊吸墨紙。”徐淑芳聲音壓得很低,“你夾得急,反字還在。”
陳阿福貼著磚柱直喘,聽到這裡先叫起來:“我只在橋口發籌收錢,白條是他給的!名字誰往裡塞,窗次誰往上記,全歸他手!”
班隆臉上那層白忽然轉成紫紅:“我只替他寫粗住!後3這句,是有人先遞出來給我照著落!”
這話一落,志遠後背那層汗又返上來。李家前頁、沈家後附、第三扇窗,剛在後屋釘住,前廊這頭已經接到了字。
乃貼把黑邊冊拖回窗下,小銅尺壓住“沈慶林 乙四十二”那一行:“先銷舊號。舊號不勾,這組紙還得壓灰夾裡頭。”
巴頌把白灰缸往窗臺一放,藍鉛筆從耳後抽下來,筆尖在冊邊刮出一聲幹響。他先把舊領號回執、剪角半片、黑邊冊三樣平碼齊,再在“乙四十二”上頭斜劃一道藍線。那線從名字壓到號次,直直切開。乃貼隨手補上四字:冒領作廢。寫完又把那半片齒口對得上的白條夾到冊頁角,拿黑鐵夾咬死。
“舊號收回。”巴頌說。
披實把回執從窗臺撈走,折成兩折,塞進黑邊冊後頭那隻窄袋。沈慶林盯著那一行被劃開的字,胸口起伏得厲害,像硬從喉嚨裡把一口舊氣連根拔了出來。
後院木鐘遠遠敲了一記試聲,空空撞進廊道。乃貼手邊那隻灰邊夾又往前推了一寸,夾口張著,像隨時等紙落進去。木欄外那幾戶抱著抄件的人齊齊往後縮,劉桂香把藍布包箍得更緊,周炳發肩上那截斷腳竹梯都沒敢往牆上靠。
志遠掌心還攥著那張新寫的李德厚白籤。墨已經吃進紙纖維,邊沿卻仍軟。他把紙遞過去:“這張還沒入冊。”
“沒入冊,斷籤。”巴頌伸手。
乃貼把黃銅小剪遞了過去。巴頌接在手裡,剪口從白籤中腰橫過去,一刀斷兩截,又把兩截交叉壓到窗沿,藍鉛筆在背後補一記“廢”。披實立刻把碎簽收進舊木匣另一個淺格,格口綁著灰繩,和剛才收剪角白條的那格分得清清楚楚。
“沈家舊號勾了,李家新籤斷了,這組能接著走。”志遠喉頭髮緊,聲音壓得實,“鍾還沒落。”
乃貼手指還按在灰邊夾上:“能不能走,看白桌重領快不快。前頁重領成,藍邊夾我先不合。拖過鍾,這頁照樣封灰。”
徐淑芳一步壓到白桌前:“那就當場重領。前頁誰領,白桌寫清;後附誰跟,回後窗補藍邊。今日把線拴回去。”
巴頌點了一下頭,順手把白桌上散開的空白籤理成一摞,最上頭抽出一張新的,平碼在鐵皮夾板上:“白桌只記前頁主戶。後附掛回藍邊,不在這頭另起一號。誰來答?”
李德厚把水煙筒靠到磚柱邊,往前挪了半步。方才那張假簽上有他的名字,這會兒他立在白桌前,衣襟還沾著窗邊潮氣,裂口掌卻收得很緊。
“主名。”巴頌開口。
“李德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