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住。”
“東溝木屋後排。”
“作保。”
李德厚聲音澀了一下。志遠胸口跟著繃住,正要接,李德厚已經把後半句頂出來:“李志遠。”
藍鉛筆刷地走完一行,巴頌把黃銅小剪壓到紙角:“後附有人?”
“有。”徐淑芳把藍邊夾往前一送,“沈慶林,回後窗掛並戶附頁。前頁黑框章已經在。”
巴頌聽完,只在白籤右上角落了個小記號,剪子隨即一合。新籤右角利利索索缺掉一口,半片入匣,半片遞到志遠掌裡:“記住這齒。回後窗只認這口。”
那半片紙才落到手裡,志遠掌心又起了潮,連衣領都叫汗水浸得發黏。李德厚這一頁,總算又從灰邊夾口子上扯了回來。沈慶林站在旁邊,手還按著那塊剩半個“沈”字的門牌木片,指節一層層發白,卻終究沒再搶話。
披實這時把班隆那塊鐵皮夾板整個翻了過來,想把空白籤重新壓平。夾板一掀,裡頭忽然滑出一張窄紙。紙折了三折,邊角蹭著新墨,落地時卷出一條細響。
徐淑芳先把那張紙撿起來,展開後,廊下連人喘氣都輕了。
紙上字寫得細,行也擠,最上頭一行是:前頁,李德厚戶。第二行寫著:並戶附頁,沈慶林戶。最底下壓著兩個小字:後3。
巴頌手裡的藍鉛筆一下懸住。
乃貼從窗裡探出半個身子,銅尺直接壓到那張窄紙上,臉色沉得發硬:“白桌只寫主戶、粗住、作保。‘並戶附頁’這四個字,前廊誰教你的?”
班隆嘴唇發乾,抱著空了半邊的鐵皮夾板,肩膀一下塌下去。陳阿福貼在磚柱邊,臉上那點硬氣也跟著散了,眼珠卻先朝後屋裡頭斜過去。
志遠順著那道眼神望去。
班隆夾板底下,還壓著一截帶藍邊的紙角。
紙角上,還蹭著半邊黑框小章。
那種紙,只出第三扇窗。
巴頌先把白桌那本黑邊冊拖到跟前,藍鉛筆在空行上飛快落下:乙四十七,李德厚,東溝木屋後排,作保李志遠。寫完把半片新齒口夾進頁縫,又把舊號那行翻出來,與“冒領作廢”那四字並排壓住:“新口另起。前頁還走,後附照跟。”
乃貼接過冊子,黑框小章往新行邊上一壓,章邊又補了一記細紅線,從舊號乙四十二牽到新號乙四十七,像在紙上替這組人另搭了一節橋。李德厚望著那兩行號,裂口掌慢慢收緊;志遠衣領裡那層汗此時才涼下來半寸,掌心卻還潮著。
徐淑芳把班隆夾板裡那截藍邊紙角翻到背後。背面另有半行裁斷的字:並戶附——她眼皮一緊,把紙遞到乃貼銅尺底下:“這是並戶附頁抄邊。白桌用不著這句。”
披實把班隆往磚柱上又壓了一寸,班隆吃痛,肩骨在薄衫底下都頂了出來。陳阿福貼在旁邊,額角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嘴張了兩回,到底沒再往外吐一句。巴頌把白灰缸往裡推開,朝前廊與側門各點一下:“先關門。今日白桌重領的、橋口拿籌的、後窗候號的,一個都別先走。”
木插銷接連落下,廊下人聲立刻矮了。劉桂香抱著藍布包退到牆邊,周炳發把斷腳竹梯橫抱在懷裡,趙守祿那隻舊軍用水壺貼在肘下,誰都不敢再往門口擠。沈慶林站在白桌邊,麻紙包裡的半個“沈”字還露在外頭,像一塊舊釘子,死死釘著他這一戶。
就在這時,裡間木櫃後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抽紙響。眾人一齊轉過去。鄭南波抱著那本藍皮夾頁從裡頭走出來,封面“轉呈”二字壓在肘下,最末一格卻空著,頁尾只剩半寸撕痕。
他把夾頁攤到窗沿,指尖壓住那道缺口,聲音比白桌藍線還冷:
“別放人走。藍邊夾裡,少了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