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皮夾頁攤上窗沿時，頁尾那道缺口先露了出來。半寸來長，藍邊叫人扯走一截，紙纖維朝外翻著，像傷口邊上一圈白肉。鄭南波兩根指頭壓在缺口旁，沒讓任何人先碰。巴頌把白灰缸推到一邊，披實反手又落了兩道木插銷，前廊和側門一齊悶住，連廊下人喘氣都收了回去。
志遠衣領還溼著，掌心那半片新齒口也叫汗焐得發軟。方才重領出來的乙四十七還夾在黑邊冊裡，墨都沒吃透，藍邊夾卻先空了一格。沈慶林立在白桌旁，麻紙包露著半個“沈”字，李德厚把舊水煙筒靠在磚柱邊，裂口掌縮在袖口裡，誰都沒先出聲。
乃貼把班隆夾板裡那截藍邊紙角拖到窗下，小銅尺橫壓。徐淑芳先接過去，指腹在紙背一捻，翻出背後那半行裁斷的字：並戶附——。她又把紙角送到藍皮夾頁缺口處，紙纖維一碰便咬住了，邊上那半個黑框小章也和頁尾殘章扣成一圈。
“寫李家前頁、沈家並戶那張藍邊籤，”她低聲說，“從這兒下來的。”
鄭南波把夾頁往裡翻了一面。頁脊上原該穿棉線的地方，空著兩枚線眼，斷線頭朝外卷，像叫人用指甲一點點挑開的。乃貼把銅尺頭探進線眼裡，臉色更沉：“藍邊籤一落夾，頁脊先穿線，再壓黑框小章。角能剪，章能抄，線眼抹不平。”
披實把班隆往前拎半步，鐵皮夾板撞著窗沿，發出一聲悶響。班隆肩骨都繃出來了，嘴唇乾得起皮，還是抱著那塊空夾板不撒手。陳阿福貼著磚柱，黑布傘早叫人踩歪，紅塑繩纏在腳邊，也沒處躲。
鄭南波把藍皮夾頁一頁頁掀開，手指落得很慢：“這一組原先有四層。前頁李德厚戶，補頁一張，藍邊並戶引頁一張，後附沈慶林戶。前頁還在，後附還在，少的是中間這張引頁。”
他把前頁和後附各抽出半寸。李德厚的新號乙四十七壓在前頁邊欄，沈慶林那張附頁還掛著徐淑芳補上的“北溝老屋後一間，門朝東，分灶住”。兩頁紙都在，偏偏中間空出一道口。
“少了它，往下翻夾的人只認李德厚這口新號。”鄭南波說，“沈家那張會成孤附。孤附不進藍夾，只能回灰邊旁記。整組到這兒就拆開了。”
這句一落，志遠後頸那股熱直衝到耳根。乙四十七就在黑邊冊裡，往下遞半層，李家這頁今晚就能掛住；中間這張藍邊籤一走，沈家那一戶便會從夾裡叫人提出來，連同半個“沈”字門牌，一道退回旁邊。
父親夜裡那句“名字寫上去了，就真算這裡的人了”忽然在他喉頭撞了一記。光寫上去還差一道，得連著根一道留住。
巴頌藍鉛筆一轉，先壓到陳阿福腳邊那截紅塑繩上：“橋口那頭，收的哪兩道錢？”
陳阿福臉色發灰，眼珠子亂轉，末了還是朝班隆那邊瞟了一下：“頭一道作保錢，第二道留後錢。紅塑繩綁腕的，都是前頁厚、後頁薄的戶。側門裡先遞小條出來，我只照著去搭話。”
“啥叫前頁厚、後頁薄？”披實一把扣住他後領。
“前頁能過門，後頭那頁靠並戶吊著。”陳阿福嗓子都劈了，“橋口只管問一句：想叫前頭這戶先走，還是一道拖著等？肯掏錢的，我給木籌；不掏的，我當沒見。”
廊下那幾戶抱著藍布包的人全靜住了。劉桂香把包角收得更緊，周炳發肩上那截斷腳竹梯橫在懷裡，趙守祿肘下的舊軍用水壺貼著衫角，誰都沒再往前擠。
巴頌又轉向班隆：“白桌寫手只碰主名、粗住、作保。‘並戶附頁’這四字，誰塞給你的？”
班隆喉結狠狠幹了一回：“側門裡遞過一片抄邊，叫我照著寫。又叫我把李德厚新白籤先放出去，說前頁只要領成新口，後頭那頁自有灰夾收。”
“誰遞的？”披實逼近一步。
班隆臉上那層血色一下散光了：“門縫裡只伸手，手上套公所短衫。我認不出臉。”
這話把前廊那層潮熱又壓低了一寸。外頭橋口收錢，裡頭白桌放口，後屋再抽藍邊籤，三道口子正好咬成一環。誰肯掏錢，誰家前頁便能先探出去半截；誰家後頁薄，誰家根便叫人留在灰邊裡慢慢熬。
鄭南波把藍皮夾頁合回半掌，指尖依舊壓在缺口處：“眼下有兩條路。李家前頁先走，這組今夜還能下送；沈家後附另掛，回灰邊候補。另一條，把整組封在後窗，做缺頁封記，明早開總轉呈底冊，再補藍邊。封記一落，新號今夜不下送。”
志遠掌心那半片齒口一下硌進肉裡。走前一條，李德厚的名字先掛住，沈家那頁斷在後頭；走後一條，乙四十七今夜也得壓在櫃裡，方才白桌那一圈忙活，全換成一夜懸著。
沈慶林指節壓得門牌木片咯吱作響，臉上卻沒露半句求人的意思。李德厚朝黑邊冊那行新號望了片刻，胸口起伏很慢，末了只說一句：“梁和灰綁在一處，號也綁在一處。”
徐淑芳把班隆那截藍邊紙角、舊回執、銷廢舊號那頁、新領齒口，一樣樣平碼到窗臺上：“封整組。舊號作廢，新號重領，藍邊籤缺口還在，證都在這兒。誰再翻夾，先碰這四樣。”
她說著把半個“沈”字門牌也推到最前頭，又把青布小簿抄件抽出來壓在後面。紙、木、號、齒，四層東西擺在一處，像把李家和沈家這些日子走過的門一層層又壘回來了。
志遠喉頭髮緊，卻把話壓得很實：“前頁不單走。乙四十七壓櫃，沈家後附一道封記。”
後院木鐘在這時敲了半記，聲音空空蕩蕩穿過廊道。鄭南波沒再多話，只把藍皮夾頁扶正：“先對縫，再記缺，再騎縫，末了壓櫃。誰插話都等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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