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轉呈底冊攤在窗沿，鄭南波指尖連點三下灰痕：“點到的，先上白桌。今夜不領號，先鎖名。”
灰點挨著周炳發、劉桂香、趙守祿三行，像有人先在紙上替他們挑好了下刀口。廊下那幾人還守在木欄邊，斷腳竹梯橫在懷裡，洗白的藍布包勒著腕骨，舊軍用水壺貼著衫角。後窗那隻藍邊淺櫃剛合上，李家、沈家整組紙還壓在裡頭，櫃門邊的黑框騎縫章墨都沒幹。志遠只覺衣領裡那層汗又返上來，掌心發潮，連喉頭都繃得發緊。
巴頌把白灰缸朝旁推開，從白桌底下抽出三張窄白籤。籤面比領號白條更短，左邊預留一條細欄。他把黃銅小剪擺到桌沿：“鎖名不剪右角，剪左角。右角走領號，左角走壓底。主名、俗叫、證頁、物證，一樣都不能空。”
乃貼已經把黑鐵夾、藍鉛筆、小銅尺全拖到窗前：“灰點落在底冊邊，等於有人替後頭那班先打了招呼。今夜若不先鎖，明早翻夾，哪一頁先叫人抽薄，誰自個兒都不曉得。”
周炳發先被披實點上來。人一邁出木欄，那截斷腳竹梯便跟著落到白桌邊，梯腳磕著磚地，帶出一聲幹響。竹梯第三檔纏過舊麻繩，繩口烏黑，像抹過簷灰。
“主名。”巴頌問。
“周炳發。”
“俗叫。”
“周伯。”
“證頁。”
“山門下棚腳那頁，後頭搬東溝下棚腳那頁。寺裡修簷那回，借梯也記進去了。”
徐淑芳把他那組抄件攤開，鋼筆尖落在附頁邊上：“主名走周炳發，舊住掛周伯。兩格一拆，後頭認不回同一戶。”她說著把竹梯往前撥半尺，露出第三檔那圈發烏的麻繩，“這檔纏過山門寺後簷舊麻。修簷那年借的是這截梯。”
鄭南波看了那圈烏麻，又看抄件上的“周伯借梯兩回”，點了一下頭。巴頌藍鉛筆飛快落下：周炳發／周伯／山門下棚腳—東溝下棚腳／修簷竹梯。寫完黃銅小剪往左上角一合，窄白籤立刻缺掉一口。半片夾進底冊頁邊，半片遞到周炳發手裡。乃貼隨手把黑框小章騎在頁邊與白簽上，灰點旁又補一粒小字：鎖。
那枚章一壓，周炳發肩上那股吊著的硬勁才往下落了半寸。斷腳竹梯卻沒抱走，仍橫在白桌邊，像替那一行字守著門。
第二個上來的劉桂香。她把藍布包抱得太緊，包角都叫手汗浸深了一圈。巴頌剛問“主名”，她便先答了出來：“劉桂香。”聲音很輕，尾音卻發顫。
“俗叫。”
“劉家媳婦，坡上也喊桂嬸。”
“證頁拿出來。”
劉桂香忙去翻包外那張窄條。手伸進去，臉色先白了。包外那道針腳還在，夾條的線頭也在，條子卻空了。
廊下立刻靜了一層。志遠後背那股熱猛地往上竄，衣領都叫汗貼住了。灰點剛點到人頭上，劉桂香那張頂主名的窄條便先沒了。
她把藍布包一下翻開，裡頭滾出兩本薄練習冊、一張學費收角、半塊孩子擦字用的青石。一冊封皮裡頁拿藍墨寫著“家長：劉桂香”，另一張學費收角下頭壓著徐淑芳的舊筆跡：“劉桂香收，二角。”
巴頌眉頭壓下去：“白桌鎖名，照規矩該走冊頁。”
徐淑芳把那兩樣東西一併推到燈下：“學堂收本封皮、收角，一向拿來認家長格。她這口主名，當初就是從這條線上抬上來的。眼下窄條失口，先拿原收角和本封皮頂住，明早我回學堂補頁。”
鄭南波兩指按住那張學費收角，看了又看：“這筆是你寫的？”
“我寫的。”徐淑芳答得很短。
巴頌沒再多話，藍鉛筆改往白簽上走：劉桂香／劉家媳婦·桂嬸／家長格收角一張、練習冊兩本／藍布包隨帶。黃銅小剪又是一合，左角缺口落下。乃貼把半片夾進底冊時，劉桂香手背還在發抖，半片白籤進她掌裡，連指縫都收不緊。
“拿牢。”徐淑芳把那張學費收角替她重新夾回練習冊裡，“今夜誰叫你翻包，都先叫他來白桌。”
趙守祿最後一個上前。他先把舊軍用水壺放到桌邊，又從懷裡抽出那半張路條。水壺壺身凹了一塊，壺底卻拿小刀刻過兩個淺字：守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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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守趙“
”。俗“
”。六老趙“
”。頁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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